太尊的目光沉凝如潭水,落在朝瑶脸上。这一瞬,他透过那双与阿珩截然不同的眼睛,看到了另一种更冷冽、也更决绝的风景。
他听出了话中未尽之意,更听懂了那层更深的意思——她似乎并不反对天命来为玱玹铺路,但她显然并不真信那套玩意儿。
她更相信的,是人心所向,是利益共同,是能够被更实际、更长远的力量所维系的秩序。她布下的所有棋子,都是在为那个新秩序的建立和稳固铺路。
这小兔崽子……太尊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杯中的茶水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他突然想起那些流言蜚语,什么西炎大亚与皓翎巫君行将举行的天地祭有违常理,恐触怒神只,暗指朝瑶“得位不正”、“贪天之功”。
那些络绎不绝的密报:之前因匪患被打击、血洗的势力与此次均田受损的中小氏族,暗地里与巫祝勾连,显露神迹、呈上警示……
这小兔崽子,对这些诋毁之言,是真的……全然不在意。
太尊的眼眸骤然变得更加幽深。他紧盯着对面那张年轻的、甚至还带着些许尚未褪尽的少女气的脸庞,那双狡黠灵动的星眸里,此刻燃烧着某种近乎殉道者的平静烈焰。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还不是西炎太尊,而是意气风、正率领部族在莽原中为生存而挣扎拼杀的西炎族长时。也曾有人匍匐在地,指着他骂他叛贼、屠夫,说他嗜杀成性,连盟友的子嗣都不放过。
他也曾有过片刻的动摇,有过一瞬间的疲惫,觉得自己不过是为了带领族人活下去而挥舞利刃,为何要背负如此沉重的污名。
可那些时刻过去了,西炎也从一个小小的部族,变成了横跨中原的大国。他的功绩与骂名一同被镌刻在青史之上。
时间洗刷了很多,也沉淀了很多。如今的他坐在这炉火旁,听孙女说着几乎和他当年一样狂悖不羁、甚至更加惊世骇俗的话,心情奇异地平静。
她没有直接反驳不合的断言,没有正面辩论对错,而是平静地指出这天下事的评价,从来由后人来论,今日的唾沫与明日的身后名,都不过眼前风烟。
那种历经看穿世事后对毁誉褒贬彻底的不屑一顾。?世人毁我谤我,与我何干?我行我道,功过任后人评说?。
这小兔崽子,比他更早明白了这一点,更加透彻。
太尊目光深不见底,凝在朝瑶脸上。这张脸,这双眼睛,他曾无数次从中看到旁人的影子,看到他血脉里最桀骜也最瑰丽的部分在她身上重燃。
但此刻,那些骨血带来的骄傲与欣慰,悄然褪去了惯有的温度和光彩。
他看着的不再是他的外孙女,不是那个会撒娇耍赖、用尽心机只为了哄他开心顺毛的小狐狸,也不再是手腕通天、权倾朝野的当权者。
他看的是——他所建立的王权法统、他所熟知的权力规则、他毕生奉行的帝王之道,指向一个他或许能够想见、却从未亲眼看到也未曾敢彻底放手的……远方。
那种眼神,穿透皮肉,似乎在看一把正在自行锻造成形的剑,一面即将洞彻未来的镜子。平静,深远,带着岁月与血火淬炼出的洞察。
她这般无惧毁誉,所求究竟是何等景象?
“?你说,今日人看今日事,明日自有后人论??”太尊的声音沉缓,每个字都像浸过陈年风雪,“那你可知,我西炎氏……不,即便追索辰荣、皓翎血脉,大荒数万年有载史册,有几人敢如此言?又有几人……并非虚言?”
他苍老的指节在茶杯温热的玉璧上轻叩,出沉闷的低响。
“老夫年少时,也以为史书任我描画。征北夷,定中原,逐鹿天下……每一场血战,每一次决断,哪一次不是在权衡对错之间,先做了再说?成,便是功业;败,便是罪孽。”
太尊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所谓对错功过,于当时的沙场,于之后的宫闱,不过是兵戈与权柄擦过时那点火星子,是胜者才有资格俯身拾起的碎片罢了。”
他的目光从朝瑶脸上移开,投向庭院中被积雪覆盖的梅枝,仿佛透过那层层冷白,看到了血与火燃烧的过往。
“可再后来呢?等这江山真正落在肩头,才晓得,史册能由我描画一时,可天地法则、人心向背、乃至万民生息……它由不得任何人永久涂抹。”
“?而你……?”太尊的目光落回来,那目光里的东西更为复杂,有深沉的审视,有历经沧桑的了然,甚至有不可察的慨然,“你所行之事——兴水利,开学堂,除贱籍,废门阀,推均田……桩桩件件,看似动摇世家根基,看似冒天下之大不韪,看似逆着多少代积累的规矩。但那些因此活命、因此读书、因此有机会攀爬的蝼蚁……他们不会在乎今日的唾骂,他们只会记着谁给了他们一条活路,一束光亮。”
他饮尽杯中茶,那清香与寒意似乎未能侵扰他分毫。
“你做的这些,是断了许多人的荣华富贵路,也修通了千千万万人往上走的山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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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当年立国,想的是一统八方,让所有人都臣服于我家的秩序。可你……你搭的这些阶梯,修的这些路,看似要削平贵族世家的山峦,实际上,却是在为这片大地重新架构脉理。”
他将空杯轻轻顿在石桌上,声响清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