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尊没有像往常那般抚须轻叹,也未急着说话或露出赞许。他只是长久地、沉静地凝视着站在飞雪中的朝瑶。目光里起初是惊愕,是思索,继而慢慢地沉淀下去,沉淀成一潭深不见底的幽潭,又逐渐从潭底蒸腾起一种极其复杂、难以名状的波澜。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西炎山朝云峰第一次见到这丫头的情景。她四仰八叉摔在殿中,眉间那枚胎记鲜艳得像天边晚霞,眼神充斥着黠慧。
玉山蟠桃宴时,他与皓翎王,乃至逝去的七代辰荣王,都早已看出她的不凡。
大荒风云将起,此子或可承重。他们将各自的心法、谋略、乃至未竟的理想,小心翼翼地注入这块璞玉。
当年那场无血腥的和解,不是选择,更像是一场庄重的托付与无声的赌约。
看着她成长,看着她历经劫难,也看着她一步步以惊人的度,将所有的培养,都融会贯通,又远远地越。
什么合与不合,什么天命所归,什么千秋万代……小兔崽子根本不在意这些旧框架。她在意的,只是如何让这片土地按照她认为应该的方式延续下去,无论这过程中需要打破多少坛坛罐罐,又会有多少人在当下恨不得啐她的脸。
一时间,仿佛真的时光错叠,透过眼前这个鲜活狡黠的身影,太尊看到了许多年前,坐在空无一人的大殿中,对着刚刚绘制完成的宏伟版图、心中既激荡着雄图大略,又缠绕着孤寂与隐忧的那个自己。
那时的他们,以为培养出的会是一位手段然、智谋足以匡扶天下的摄政或贤臣,或是未来能执掌乾坤的英主。
他看着她辅佐玱玹,看着她铁腕清洗西炎旧贵,看着她为阿念铺平皓翎帝路,看着她推行农耕至均田,看着她周旋于各大势力之间……他以为这便是他们期待的成果。
直到此刻,直到他亲耳听到她说出这番话,听到她用那样平静、通透谈论青史留名的虚妄,谈论文明基石的无名氏,谈论功成不必在我。
太尊蓦然意识到,他们成功了,但也失败了。
成功的是,她达到了他们期许中完美甚至越的境界。她的眼界不再局限于一家一国一朝一代,她的手笔已然在布局一个更深远、更根本的未来。
她不贪恋眼前声名与权柄,一心只想为后世留下稳固的基石与生长的种子。这便是他们最初希冀的,能越他们自身历史局限的“大局观”。
失败的却是,她选择了一条他们未曾设想,也几乎不可能走的路。太尊的思绪飘回到他漫长的一生——从战火中崛起,与手足相争,与挚爱死别,看着儿子们一个个凋零,踩着一路荆棘与白骨,终于将西炎王座上的荆棘尽数拔除,建立起他心目中的秩序。
他毕生追求的,是强大的、统一的、可以传承的江山。为此,他利用过也牺牲过血脉至亲,安抚过也打压过世家大族。
他得到了万里疆土和无上权柄,可午夜梦回,失去的东西却总在不经意间啃噬他苍老的心。
他懂得何为帝王心术——那是在权衡、掌控、必要时冷酷的舍弃与决断。
他知道这江山基业的沉重,知道这高处的寒风与孤寂。他也曾渴望国祚永存,内心深处未必没有过一星半点长生的妄念——因为只有活着,只有自己依旧坐在这至高之位,这由他一手构建并维系的帝国,才是正确而稳固的。
权力越高,掌握的越多,想要留下的也就越多,越难以释手,也越难去做圣人。
这几乎是悖论。一个真正的帝王,手握生杀大权,心念万民生死,他被权势异化,必须习惯俯瞰,学会利用人性与力量的平衡。他的功绩需要被记录,他的威名需要被传扬,他需要用一切手段来证明其统治的合法与天命所归。
追求圣人般的不朽功业与追求帝王权柄的永恒,本是两种相悖的本能。
然而此刻,就在这风雪渐起的小院里,他看着他的小兔崽子,他此生最完美的作品,他的血脉。
她拥有几乎不逊于帝王甚至神只的权势——她是西炎大亚、皓翎巫君,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动念间可颠覆一方势力。
她拥有了他所见过、拥有过的所有顶端力量——滔天的灵力,无冕的声威,乃至操控人心的无双智计。
可她居然如此平静地,告诉他,她想让世人最好忘了我。
这不是无欲无求的淡泊,这背后是比占有更加可怕、更加强大的境界——是她要将自己的一切,都舍出去。
她的才智、她的谋划、她所掌握的法则之力,并非为了自身占据某一位置的永恒,而是为了将它们都化入这片土地的未来图景中,成为那宏大未来中看不见、却能切切实实被感受到的空气与土壤。
她将帝王的掌控力与手腕,用作实现圣人之无私大愿的阶梯与工具。
平衡了这两者——用最强硬无情的手段去推动革新、清洗污秽,却又在最巅峰处选择抽身,不留一丝贪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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