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也知道,那些被史书省略的、被青史隐去的、被他刻意忘记的——那些细碎的、柔软的、温热的、属于人而非帝王的东西,在他选择成为帝王的那一刻,就已经碎了。
可这小兔崽子,她不要功名,不要青史,不要后人跪拜的香火。
她说真正改变历史的不是帝王将相,而是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无名之辈。
太尊声音像隔着厚厚的雪层传出来,低沉、缓慢,每一个字都带着刀锋划过冰面的冷厉,“坐在那张椅子上的人,看着史官一笔一笔写下他的功过,他心底最怕的是什么?”
朝瑶不言,只是静静看着他,雪落在她睫毛上,也未眨一下。
“不是怕后人骂他残暴,也不是怕史书上写他昏庸。”太尊的目光穿过飞雪,望向不可知的远方,那是他亲手建立、又亲手撒手的山河。“他最怕的,是后人根本记不住他。”
他的声音低下去,凿入骨髓的苍凉:“再过一百年、三百年、五百年……谁还能说出辰荣石年与我并肩步行在玉山,商议的那些细枝末节?谁还能记得我与他之间,除了兵戈与权谋之外,还有过一顿酒、一盘棋、一段诗?”
他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朝瑶:“他们只会记得一个名字。西炎开国帝王。或许再加几个字——雄才大略、铁血手腕。就这样。这个人到底是谁,他流过多少血、断过多少肠、在夜里想过多少次我是不是做错了……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乎。所以帝王才会了疯一样去修史书、立碑碣、盖宫殿,恨不得用每一寸金瓦银砖告诉后人——我存在过,我不是虚无的幻影,我是真的在这个世上轰轰烈烈地活过、杀过、爱过、痛过。”
他停顿了片刻,雪落在他苍老的额头上,化开,融进深深的皱纹里。“这是帝王之心的死穴。”他的声音沉得像一块玄铁,“再英明的帝王,也怕自己留下的痕迹被风吹散。这是一种比死亡更深的恐惧——你活了一辈子,争了一辈子,到头来现,关于你的记忆,也不过是一行冷冰冰的铅字,甚至那铅字也会被时光磨平,被后人遗忘。所以帝王穷尽一生,都在对抗虚无。可虚无是天地间最不可战胜的敌人。”
他缓缓转回目光,看着朝瑶,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追索,更有一种隐忍了许久的惊异——像是端详着一件自己亲手铸就、却脱了锻造者本意的神兵。
“而你呢?你说你不在乎被记住。你说你将一切都舍出去,让后世不必再有一个帝王去做出那些残酷的取舍。”
他微微倾身,那双苍老而锐利的眼睛直视朝瑶:“所以小兔崽子。你的帝王之心——你那些翻云覆雨的手段,那些杀伐决断的狠厉,那些连你父王、连我、连辰荣王都未必敢下的棋——这些东西还在你身上。圣人之心,要你舍去一切,甘做无名之卒,以万古沉寂换天地清明。这两样东西,本应是此生彼灭的,是不相容的。一个人做了帝王,手上沾满因果,肩上扛着权柄,他就很难再去做圣人。可你不一样。”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像一柄铁锤砸在砧上,溅起无声的火星。
“你用帝王之手腕,去图圣人之功业。你用翻覆天下的本事,去做一件不求回报、不留痕迹的事。你把世上最矛盾的两种心,在你身上融成了一个平衡。”
他退后半步,用一种极慢极沉的口吻,说出最后的叩问:“你是怎么做到的?一个人,是怎样将这世间最相悖的两条路,走成一条的?”
风雪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院中所有的声响——枯枝承雪的坠落,碳火的微响,小九、毛球、小夭那压抑的呼吸,都齐齐一顿,如同天地也在等待一个答案,都在凝视着飞雪中这个渺小而磅礴的身影。
朝瑶在雪中纹丝未动,只有裙袂被风撩起又落下。她看着太尊,看着这张饱经风霜的脸,这张她自小仰望的脸,这张曾令大荒无数人胆寒、又给了她无限纵容与期许的脸。
她伸出手,接下了一片恰好飘落的雪花,看它在掌心慢慢融化,化作一滴透明的水珠,映出天地间微茫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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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为,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帝王,也没觉得自己是圣人。”
她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像雪落进雪里,没有痕迹,又无处不在。
“我只是觉得——如果一个人,既有能力改变些什么,又恰好站在了可以改变些什么的位置上,那他唯一应该做的,就是把该做的都做了,然后走开。”
她抬眸,对上太尊的目光,那眼神里没有一丝自矜,只有一片清澈到近乎残忍的坦诚。
“您问我怎么做到的?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要任何东西。帝王之心是拥有,圣人之心是给予。而我,只是在事情还没做完的时候拼尽全力去做,等事情做完了,我就回家了。权力不是我想要的东西,它只是一件趁手的工具。青史不是我追求的目标,它只是我随手丢掉的一件衣裳。”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得像深夜母兽舔舐幼崽时呼出的热气,轻得像这漫天飞雪中唯一不会冻僵的东西。
“老祖宗,不是我将帝王之心与圣人之心融为一体。而是我恰好拥有了帝王的能力,又恰好不需要帝王的东西。不是平衡,是不要。从一开始就不要。”
太尊闻言,全身一震。像是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了脊柱。他久久地、久久地望着眼前这个孙女——这个他一生最完美的作品,这个他和少昊用百年心血浇灌、终于开出他们从未见识过的花的传奇。
所有的帝王,无论多么英明神武,无论多么心怀天下,他们做事的底色都是“我要”。
我要江山,我要霸业,我要青史,我要后人记住我。而朝瑶不一样。她的底色是不要。
她不是克制了自己的欲望,她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这种欲望。她不是放弃了什么,她是根本不需要。所以她不痛苦,不纠结,不挣扎。所以她能用最狠的手段做最慈悲的事,用最冷酷的理性行最温柔的大爱,用最不留情的姿态走最不留痕的路。
帝王之心与圣人之心,在她这里从来不是选择。因为她压根儿就不站在那个选择的路口。
她选了一条所有人都没有走过的、甚至没有看到过的路——用尽帝王的一切力量,去成为一个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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