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夭听到此处,呼吸微微一窒。她看着雪中独立、面容平静得近乎肃穆的妹妹,心头那股不好的预感如同藤蔓疯狂滋长,再也忍不住,失声道:“瑶儿,你……天地祭之后,你是不是……”
她的声音颤,后面的话哽在喉头,怎么也说不完整。她怕听到那个答案,怕妹妹就此与九凤、相柳逍遥世外,隐入山海,从此再难相见。
那对她而言,将是另一种形式的永别。
太尊将小夭的仓皇与依赖尽收眼底,心中掠过一丝叹息。这孩子,终究是将朝瑶当作了她人生最大的支柱与靠山。
小九和毛球看似安静,实则将一切收入眼底。听到小夭那声颤抖的、未竟的追问,两人的心里几乎同步泛起一阵尖锐的鄙夷与焦躁。
小九?微不可察地撇了下嘴角,目光冰冷地扫过小夭紧攥着裙摆的手指。在他看来,小夭的依赖,本质就是一种?自私的软弱?。
忍不住心里冷嗤,天地祭?你现在倒想起这个了?当年你明知我爹心属瑶儿,却还以大王姬身份,借着那点血脉关联跑来清水镇试探,若非我爹念及你是瑶儿的血亲,你那点微末心思与试探之举,早够你死上百回。
不过是习惯将玱玹、将瑶儿都当作她风雨飘摇人生中的浮木。瑶儿待你至诚,替你化解了多少灾厄,填补了多少亏欠?
还想用这种眼神、这种依赖,无形中绊住她的脚步?小夭难道不知道瑶儿为今天能坦荡选择,背后咽下了多少?
毛球锐利地似黑豆的眼睛里闪过烦躁,他不合时宜地想起多年前在北极天柜,自己偷偷看到的凤叔遥望雪人出神的样子,那种刻骨的等待与孤寂,绝非小夭这种常伴身侧的亲情所能比拟。
啧,又来。又用这种我离不开你的眼神。瑶儿在皓翎为阿念筹谋、在西炎为玱玹周旋时,她可曾真正体谅过瑶儿身负两职、心力交瘁?
现在,眼看瑶儿快要卸下重担,能真正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与两位团聚,又想用亲情这张网把她留下?他们仨被寄存在烛幽七年的账还没算清呢!
两人并不反感小夭这个人。还因为她是瑶儿珍视的姐姐,他们也会给予基本的尊重。但他们?极度抗拒、甚至可以说厌恶,她试图以亲情和依赖为锁链,无意识地要将朝瑶继续绑在世俗责任的战车上?。
朝瑶看着小夭眼中几乎要溢出的泪光,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她展颜,笑容又恢复了往昔的灵动狡黠,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她微微侧头,目光掠过紧张兮兮竖起耳朵的小九和一脸慌张的毛球,声音清朗,确保每个字都能被听清:
“九凤和相柳……他们若真有逐鹿之心,以他们的寿元与手段,这大荒的格局怕是早就不是今日这般了。”
她语气轻松淡然,“帝王争霸,争的是那把椅子,是疆土,是生杀予夺的权柄——这些都是?可争之物?。可他们呀,早早便看清了,也早早便舍弃了。他们选的……”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无需言明的温柔笃定,“是与天地同寿的漫长岁月里,只守着一个人。我既承了这份情深,又岂会辜负?”
这话,是说给太尊听,让他放心北极天柜与清水镇的两位对俗世权位毫无兴趣;更是说给小九和毛球听,让他们带回给那两个男人——她懂他们的选择,亦会回应以同等的珍重。
朝瑶看着小夭眼中未消散的失落,以及小九、毛球眼中因她提起那两位而骤然亮起充满希冀的光芒,朝瑶心头微涩。
她岔开话题,目光投向太尊,带着些许追忆的笑意:“老祖宗可还记得,当年您将帝位传给玱玹时说过的话?您说,不求万世称颂,但求后世有一日,能像记住辰荣王、像记住女娲大帝那般,记得你。”
她迎着太尊深邃的目光:“古往今来,多少帝王汲汲于求长生,盼不朽,渴望在青史中留下浓墨重彩、永不褪色的一笔。他们筑高台,刻碑文,征四方,想以血肉与功业铸就永恒。?可老祖宗,真正的青史留名是什么??是成了史册中一个供后人评说的符号,一段或褒或贬的文字。是您的名讳将与西炎的疆域、与您开创的政令、与您在位时的征伐治乱,永远绑定在一起,成为后人眼中历史的一部分。”
“任何帝王的青史,无论多么辉煌,其底色都难免是斑驳的。是无数将士的骸骨,是黎民承受的赋税兵役,是朝堂上的倾轧与宫闱里的暗算堆积而成。是站在至亲、至爱、至信之人的离散甚至坟冢之上,才够到的九重宫阙。”
她微微闭目,复又睁开,眼底澄澈如洗:“我手上沾染的血,神族的、妖族的,已经太多了。我这一生,若非得站在我所爱之人的牺牲之上,才能换一个所谓的永恒或功业,那我宁可不要。”
她将目光投向茫茫雪夜,语气飘忽而坚定:“若没有那无法推卸的……责任与归处,我也向往能与他们,得一份真正的、长久的安宁。”这话足够在场亲近之人听懂那份对平凡相守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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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尊立在原地,袖中指节微微白。朝瑶的话在耳边回荡。
无名之辈,创造文明;青史之上,尽是摘桃。功成不必在我,功力必不唐捐。
自己的一生。西炎的开国帝王,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枭雄。他亲手除掉了自己最大的对手辰荣,亲手把女儿嫁去皓翎,又亲手把外孙女接回来,一步步扶持玱玹登上王位。
他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自己永远是那个执棋的人。可到头来,他现自己也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子——被时局推着走,被权欲裹挟着走,被那份这大荒必须姓西炎的执念推着走。
他做了很多事。杀伐果断,运筹帷幄,百年基业,青史煌煌。可他也失去了很多事。
这便是帝王吗?
一个帝王,要狠得下心,舍得下情,担得起骂名,扛得住孤寂。他想让百姓安居乐业,想让国祚绵延万代,想让自己的名字被后世铭记。他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