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等下去,便打不了啦——这是燕犀没说出口的后半截。
莫名的寒意正在侵蚀少女的行动能力,就算不考虑这一节,“拖下去”也决计不是条路。
宇文相日留他俩性命,不过是贪图两人的劳力罢了,地宫内并无取之不竭的食水,以巨汉的险恶,绝不能养两张嘴与己争食,待阙、燕耗光了气力,便是动手之时。
阙牧风肯定是个死,燕犀青春貌美,怕是要受尽污辱才得咽气不说,二人之尸最终亦将落入巨汉腹中,成为补充精力、恢复元气的给养。
燕犀只是冲动但并不愚笨,她早看出事态的展终不可免,只能抢在状态还行的时候搏上一搏。
少女是剑及履及的行动派,她并不是在征询二少爷的同意,无论阙牧风要不要跟,都不影响她的决定。
但阙牧风需要更多的时间。
他确信有什么地方很不对劲——怪异的周遭环境,眼熟的贮装肉脯的布包和水囊,更别提宇文相日从头到脚散的那股违和感——灵光在他脑海中飞快窜闪着,对普通人来说太过荒诞的念头,于阙家二郎全无罣碍,哪怕事象看着有多么离谱,合于脉络者必是真相……他只需要花点时间来理顺它。
蓦地脑后劲风飙至,阙牧风想也不想便回剑一拨,不是将来物格开,而是应势圈转,改变劲力的方向,分毫不差地反向击回!
不远处乌影微晃,宇文相日魁梧的巨躯让过被击还的飞石,扬声怒喝“让你们干活儿,没让你们说话!再听见你俩废话一句,休怪老子动手杀人!”嗓音沙哑干涩,狞恶的眼神与其说凶光毕露,更像被猎人逼到了绝路里的困兽,既疲惫又绝望,偏偏不肯认命撒手,望之益寒。
阙牧风试过他这一掷之力,心下再无疑义,尽管这猜想只能说是天马行空,但与眼前所见、手中所历无不严丝合缝,看来就是它了——略定了定神,竖起一根食指轻轻摇动,怡然笑道“你说反啦,大个头。现下掐着你七寸的是咱们,你得拿出点诚意来,吓唬人是没用的。”缓缓褪下大氅,尽量放慢动作以免刺激到他,用氅子裹住了身畔的燕犀。
娇躯入怀虽是又弹又软,幽香袭人,但冰也是真的冰,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燕犀陡被搂了个满怀,蓦地大羞起来,差点没忍住踩他一脚。
然而她与这位二少爷相处的时间虽不算长,印象已与初时大相径庭,不以为他是会借机轻薄的人,果然阙牧风握她左臂的五指紧了紧,示意稍安勿躁,燕犀遂乖乖裹着大氅,更不稍动。
宇文相日面皮微搐,皮笑肉不笑地哼道“你怎么会以为,能与我谈条件?”
“就凭你挖了几天,仍拿这座冰瀑毫无办法。”阙牧风胸有成竹的笑容,直让人想给他一刀。
“你在这儿待了几天?啊你别说,让我猜猜……三天?不对,应该更久。从你眼里的绝望,和干粮消耗的程度,我猜是五到七天罢。”
燕犀听傻了。“五到七……他不是和我们一起来的么?你到底在说什么?”
更可怕的是宇文相日并未反驳,只是阴沉地回望青年,连讶色都无法在他疲惫的脸上停留太久。
阙牧风朝巨汉脚下摊散的布包抬了抬下巴。
“那是我们从井底搬进长廊的干粮包袱,想起来了么?”
他双眼虽紧盯宇文,以防止他暴起伤人,这话却是说给燕犀听的。
“石块后头有露出同样花色的布疋,约莫是他将干粮吃光后,夜里裹着歇息,姑且算营地罢?虽是粗陋了些。若非瞧见石边的余烬,我也想不到这一节。”
“这、这却是如何能够……”少女喃喃说着,兀自难以置信。
“我猜是阵法造成的结果。”阙牧风道“你听过龙宫的故事么?从前有个渔夫因缘际会,娶了龙女为妻,在龙宫里双宿双栖,好不快活。有天龙女对渔夫说你我夫妻缘分已尽,该让你回家乡了,并给他一个盒子,交代绝不能打开。
“渔夫从龙宫回到人间,现物换星移,已然过了七十年,父母兄弟早已不在人世,不禁又思念起龙女妻子来,无奈已回不去龙宫。睹物思人情难自已,忍不住打开了盒子,盒中‘砰’的一声爆出白烟来,竟将渔夫变成了一个老公公,原来盒里锁的乃是他七十年的人间时光,盒开岁现,年华即逝。”
“……你这比方啥都没解释到。”燕犀小小声吐槽。
“因为我也不明白是咋回事啊。”阙牧风大笑,旋即又正色道
“阵法通常只迷惑人的五感知觉,说白了全是幻象,最好的情况,就是咱们三人其实昏倒在那长廊的尽处,此际所见所历,又或宇文老兄这七天来所见所历,不过是一场梦而已,谁先醒来谁就赢了。
“但在某些地方或门派之中,阵法是能比制造幻象、迷惑五感更为强大的,如龙庭山指剑奇宫,据说就有能将人一霎从山下送至山顶,宛若神仙门的神奇阵法。把咱们移至此处的阵法怕还在神仙门之上,吃掉你几天光阴又怎么了?”
“所以,是我们昏迷了七天的意思么?”燕犀自己说着都没什么把握,微露心怯。
“但……我并不觉得肚子饿呀!况且真要饿上七天,人都死了呗。”
阙牧风想过几种可能,彼此间相去甚远,如依着“能顺不能逆”的特性,将光阴视作河流一般,设若时长等于河道短长,三人或被阵法投入两条长度相等、流却不相同的水道,最终虽都抵达一处,不免有前后之分……以阙家二郎迥异于常人的跳跃思路,具不具象完全不是问题,毋宁说越是抽象的概念于他越有优势,毕竟不是人人都对“未知”二字浑然无惧,有着如此宽广无碍、毫不设限的襟怀。
但小雪貂是不会懂的,真要解释起来能生生绕晕她,青年都能看见她头顶浮现的连片疑云了,忍着笑意,随口开解“阵法玄奥,多所可能,横竖咱们也不懂,其理毋须深究。说个最直接的你瞧他满脸胡渣,衣着狼狈,是不是几天几夜没吃好睡好的样子?那就是了。想不通时,直觉往往就是答案。”
燕犀恍然大悟。
她瞧宇文相日总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被他一点,才现巨汉的装束虽与方才井底鏖战差堪仿佛,不过是除下外氅而已,然而衣裤处处皆是肉眼可见的脏污与磨损,宇文本人更是满面于思,双颊明显清减许多,难掩疲态,可见心力交瘁之甚。
执着于“他和我们一起来的”,宇文相日外观上的变化根本无从解释;一旦抛开此节,则恁谁都能看出他受困此地多时,五到七日云云,怕还是低估了。
宇文相日切齿狞笑,眼窝深陷的锐眸迸出精光,拗得指节出可怕的格格声。
“我几乎忘了你那张嘴有多惹人厌,阙牧风——”
阙牧风却摇着食指打断他。
“慢。事情不是这样办的。”青年好整以暇道
“把你脚边摊开的包袱踢过来,我料石后最少还有一两只干粮包,就先留给你罢,但愿在用上它们以前,咱们便已离开。你手里那只水囊也一并扔过来,莫耍什么花样,此后你我双方之间就维持现在这个距离……大约是三丈罢?若无我俩的准许轻易逾越,结盟便即失效,你自个儿看着办。”
宇文相日惊讶到笑出来,几度欲语皆难以成句,半晌才耸肩摊手,居然有几分无奈的荒谬之感。“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