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你已束手无策,而我只看了几眼,便点破这个常人绝难想像的景况。”阙牧风笑道“我若说得不对,你早冲过来了,是不?你我如今尚未搏命厮杀,盖因我说得分毫不差,而你还没想明白我是怎么知道的。”
他屈起食指,轻轻点了点额际太阳穴。
“我的脑袋,跟普通人很不一样,是连城府深沉、自诩精明的阁下,都想像不到的那种不一样。你若有一丝机会能生离此地,又或得到你想要的东西,我这不一样的脑袋,是你唯一的机会。”
宇文相日的嘴唇微歙,似是生生忍住张口开声的冲动,阙牧风却没给他半点机会,怡然道“我为什么会知道你想要这冰瀑之下的物事,更甚于逃离此地,正是我足以分掉你一半食水的价值所在。你且考虑清楚,莫错失了天赐良机。”
宇文阴沉道“待我拿住那头小雪貂好生折磨,不怕你不乖乖听话。”
“我一向在心情好的时候,脑子比较灵光。但你是大人了,可以自己决定,自己承担,用不着理我。”
虽知眼下正是对峙的关键,但燕犀实在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声插口“你咋说他想要冰瀑下的东西,胜过逃离这里?这厮……是疯到不想活了么?”
还好他不是真疯。有你这么刺激疯子的么?阙牧风又气又好笑,但仍耐着性子解释给她听。
“他知道离开这里的方法。该说他以为自己知道,那法子估计还由不得他,正因时间紧迫,才不得不教咱们帮手,否则以他一人之力,无法在阵法移转前掘开冰瀑取物,入宝山空手而回,他没法原谅自己。”
宇文面上阴晴不定,惊诧、骇异、沉思……一霎数变,末了起脚一蹴,连着包袱巾将剩下的干粮肉脯全踢了过来,待阙牧风一一拾起后,才掷出贮水的革囊。
阙牧风信手接过,交给燕犀,低声嘱咐了几句,双眼始终未离巨汉,半点儿也不敢托大。
燕犀依言将革囊倒空,凿出冰花渣子洗净囊口,才又重新装入碎冰。
她浑身冷,呵气成丝,直接接触冰瀑反倒不觉寒冻,三两下便完成动作,十分利索。
阙牧风趁少女凿冰的空档,撕下一小块肉脯塞入口中,细辨有无药末异味,含软了咀嚼咽下,片刻没感觉有异样,才将干粮等重新包好。
宇文相日冷哼道“你倒是小心得紧。”
“人在江湖,还是谨慎为好。”
“那现在呢?阙二公子何以教我?”
“这道冰瀑,就凭咱们三人是凿不开的,不必再试。”
宇文相日没料到他食水一入手便即赖皮,面色丕变
“你————!”
“欸,急什么?我话都没说完。”阙牧风大翻白眼,没好气道“若我所料无差,造这冰瀑的人正是为了不教他人取得瀑底之物,才得如此。咱们既无足够的时间,也无称手的家生,想靠蛮干打破高人刻意设下的禁制,到底是谁小瞧了天下英雄?只怕绝不是我。”
宇文相日怒道“公孙殃卑鄙小人,算哪门子英雄!”也知阙牧风并非无的放矢,见他从容不减,暗暗纳罕,心头不知不觉宁定许多,强按焦躁,沉声道“如若不凿,何以取物?”
“劳你大驾,先升两堆篝火,彼此间隔不短于三丈。你若嫌烦,只升一堆也是可以的,夜里多裹几条布巾,料想亦能御寒。”
宇文相日本以为他打算以火融冰,来不及嗤之以鼻,忽然会意,青年原来是支使自己给小两口生火来着,怒极反笑。
“这也是为了让你脑子更灵光,心情更愉悦么?”
“是让你说故事时,能更舒坦些。”阙牧风冷笑。
“关于此间你所知的一切,最好全告诉我,你说得越详尽,越直白无隐,我灵光的脑袋便越有机会解开谜团,破除禁制。你费心隐瞒的部分,没准儿我也能自行推出,横竖浪费的可不是我的时间,你自己看着办。”
地宫不知从何处、又是如何引入的日光,就在宇文相日升火的期间,四周渐渐黯淡下来,能见的视界迅缩减到三丈之内,总算有几分置身于山腹之间的幽暗。
但想像中的漆黑一片并未真正降临。
不旋踵间,头顶上突然亮起一点一点的辉芒,半球状的穹幕竟挂满星辰,分布、方位等无不与真实的天顶星河相若,燕犀都看傻了,仰头瞠目,檀口微张,好半天都没能吐出那声“哇”的惊叹来。
阙牧风毕竟是见识过玄圃山的穹顶大厅、海鳐珠晶柱一类的高档货,凭这还吓不倒他,只瞥一眼便继续盯着不远处的宇文,看似戒慎,实则在暗中观察巨汉,评估着那厮有无看出穹顶星辰的蹊跷来。
“这、这星星是……是怎么弄的?”
燕犀终于吐了口大气,才现脖颈都仰酸了,随手揉着,喃喃说道。
“约莫是夜明珠之类。”阙牧风道“有种叫海鳐珠的,大如鸡卵,能自放光芒,古人用以照明。能凿出如此洞窟的,要搜集足够的海鳐珠应该不难,倒是日间如何引入光线,才是价值万金的大秘密。”
燕犀叹道“那得是多有钱的人哪,才能做得跟真的一样……不对,我也不知道真不真,谁有闲工夫看星星?”阙牧风正打算随口教她辨别几座星宿,闻言如鲠在喉,只得硬生生咽下,差点没把自己给噎死。
燕景山的妇人死得早,他一个五大三粗的糙汉带女儿走南闯北,为着一日两顿用尽余力,夜观星斗差不多就是餐风宿露的意思,父女俩能免则免,比不上富家少爷的闲情逸致。
宇文相日依言燃起两堆篝火,只不过阙牧风的推测起码有一处不对,巨汉过夜的“营地”并不在冰瀑边,约莫是夜寒刺骨难以安眠,宇文是在青石台座间挑了处四边略有遮挡的空间升火,再裹以大氅布巾挨过寒夜。
冰瀑附近的余烬,恰恰是他试图以火融冰时所遗,可见其绝望。
就这么轻易接受了阙牧风的劝说,连反抗的气力也无,无疑更加深了这股难以言喻的绝望感。
燕犀宁可他如先前般张牙舞爪,眼神淫邪、满口污言秽语什么的,也好过这般束手垂头,宛若一具空壳。
阙牧风静静观察,罕见地没说垃圾话,似在判断巨汉是否作伪,如若不然,又是什么使他绝望如斯,直到跳跃的火光映亮青石台上毁坏严重的兽禽雕像,横陈在幽影和台座间的破碎兽、爪翼残肢像是突然有了生命,下一霎眼便要张口迸出垂死前的凄厉嚎叫……所幸少女始终没等到这可怕的一幕。
劈哩啪啦的燃木声响,回荡在偌大的空间里,即使裹紧大氅,坐在篝火旁,燕犀仍不时吐出丝白的霜气。
这寒冻绝不寻常,阙牧风见宇文相日似欲开口,率先抢白“她为何冷成这副模样,你难道没有个说法?这丫头若有个三长两短,咱们也别谈什么结盟合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