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家族会议
一
一九九八年的春节来得早,一月二十七号就是除夕。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北京下了一场大雪,前门一带的胡同里积了半尺厚,孩子们在雪地里追着跑,大人们拿着扫帚扫出一条条窄窄的路。
沈嘉禾站在菜馆门口,看着雪一片片落在那块老匾上。匾上的金字被雪盖住了,只露出“沈家”两个字的轮廓。他看了会儿,转身回屋,从柜子里翻出那根扁担,擦了擦灰,立在门边。
和平从厨房里探出头:“爸,您拿这个干嘛?”
“明儿个你二叔他们回来,让他们看看。”嘉禾说。
第二天,雪停了,天放晴。嘉禾一早就起来,把后院扫得干干净净,又在堂屋里多摆了两张桌子。素贞婶婶在厨房里忙活,炖肉、炸丸子、蒸馒头,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妈,您歇会儿,我来。”和平媳妇要接手,素贞摆摆手:“不用,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你二叔他们多少年没回来了,得让他们吃顿好的。”
素贞今年七十六了,头全白了,手脚还利索。她十五岁嫁进沈家,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六十一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到每样东西在哪儿。
中午时分,第一拨人到了。立秋从兰州来,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拎着两个大帆布包,里头装满了甘肃的土产:枸杞、百合、菜。他瘦了,黑了,头也稀了,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模样。
“大哥!”他进门就喊,看见嘉禾站在堂屋中央,快步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嘉禾打量着他,点点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兄弟俩握着手,谁也没松开。素贞从厨房出来,看见立秋,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红了:“立秋,你咋瘦成这样?”
“婶儿,我没事,兰州那边伙食好着呢。”立秋笑着说,走过去抱了抱她。
紧接着,小满一家也到了。小满比立秋小三岁,也瘦,但精神好,嗓门大,一进门就嚷嚷:“哎呀,还是北京好,还是咱家好!甘肃那地方,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
他身后跟着媳妇和两个孩子。大的是闺女,叫沈明芳,今年二十岁,在兰州读师范;小的是儿子,叫沈明辉,十七岁,还在上高中。两个孩子都是第一次回北京,站在院子里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这就是咱家的老店?”明辉问。
“对,”小满说,“你爷爷挑着扁担创下的,快一百年了。”
明辉看了看那根立在门边的扁担,没说话。
二
人越聚越多。建国一家来了,带着儿子沈明远和儿媳妇。婉君一家从通县赶来,她丈夫老周、女儿周晓敏、女婿和两个外孙。连在天津工作的侄子沈明志也请了假,坐了早班火车过来。
到傍晚时分,堂屋里已经坐了二十一口人。四张大圆桌拼在一起,还是挤得满满当当。素贞婶婶指挥着摆碗筷,和平两口子端菜上桌,建国负责倒酒,嘉禾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爸,”和平凑过来,“要不要先拍张全家福?”
嘉禾点点头:“拍,拍了再吃。”
于是二十一口人挤到院子里,老的坐前排,中的站后排,小的蹲在最前头。摄影师是隔壁的赵寡妇,她举着相机,喊:“一、二、三,茄子!”
咔嚓一声,一九九八年的全家福定格在胶卷上。照片里,素贞婶婶坐在正中间,笑得露出几颗假牙;嘉禾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建国、和平、立秋、小满、婉君,各自带着一家子,挤挤挨挨地站在一起。背景是老槐树和那块“沈家菜馆”的匾,树是光秃秃的,匾上还残留着一点雪。
拍完照,开饭。四张大圆桌摆满了菜:红烧肉、干炸丸子、糟熘鱼片、葱烧海参、糖醋里脊、炖吊子、炒合菜、芥末墩儿……都是沈家的老菜,都是素贞和和平两口子忙活了一整天的成果。
“来来来,动筷子!”建国举起酒杯,“先敬咱爸,咱妈,祝二老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嘉禾喝了口酒,放下杯子,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在座的每个人,说:“都回来就好。吃吧,边吃边聊。”
三
饭桌上的话题,先从路途说起。
“立秋,你从兰州坐火车来的?坐了多久?”建国问。
“一天一夜,”立秋说,“现在有直达车了,比以前方便。以前得倒两趟车,两天都到不了。”
“那边工作怎么样?”
立秋摆摆手:“退了,去年就退了。在兰州待了三十年,也该歇歇了。”
小满接话:“我也快了,再干两年就退。甘肃那边条件艰苦,但待久了也有感情。明芳在兰州上学,明辉明年高考,考到北京来就好了。”
“考到北京来!”素贞婶婶眼睛一亮,“那敢情好!考到北京来,天天住家里,我给他做饭!”
明辉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明芳笑着说:“奶奶,您就偏心弟弟,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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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来,你也来,”素贞乐得合不拢嘴,“都来,奶奶都给你们做饭。”
婉君坐在一旁,笑着听他们说话。她今年五十五了,头也白了不少,但精神还好。丈夫老周是个老实人,不爱说话,只顾着吃菜。他们的女儿周晓敏三十出头,在通县一所小学当老师,女婿是个工人,两个外孙一个七岁一个五岁,正是闹腾的年纪,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
“婉君,你们那边还好吧?”嘉禾问。
“好着呢,”婉君说,“晓敏学校分了套房子,虽然不大,但也够住。老周厂里效益不好,提前退了,在家帮我带外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