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了也好,歇歇。”嘉禾点点头。
四
吃到一半,酒过三巡,话就多了起来。
建国提起拆迁的事:“爸,去年那事儿,您是不知道,我在厂里天天惦记着,就怕您跟人吵起来。后来听说解决了,我才放心。”
嘉禾笑了笑:“吵什么吵,有理不在声高。”
“那地契可管了大用了,”和平说,“要不是那张地契,咱这馆子真保不住。”
立秋放下筷子:“地契?咱爸那张地契?”
建国点点头:“爸当年留了个心眼,藏起来了。文革的时候埋在院子里,后来告诉我地方。去年拆迁,拿出来一看,光绪三十四年的,盖着官印,管用了。”
立秋沉默了一会儿,说:“咱爸这个人,一辈子不吭不哈的,心里都有数。”
小满说:“可不是嘛。我小时候记得,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挑着担子去菜市。那时候咱家穷,买不起好菜,他就去捡人家不要的菜叶子。回来洗洗干净,照样能做出味儿来。”
“那会儿哪有钱啊,”婉君接话,“我记得有一年过年,咱爸给每人做了双新鞋,他自己穿的还是补丁摞补丁的。我问他不冷吗,他说不冷,干活的人不怕冷。”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起父亲沈瑞安的事。那些年的事,有的记得清楚,有的模糊了,但拼在一起,就拼出一个沉默寡言、一辈子只知道干活的人。
嘉禾听着,没插话。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睛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张父亲的遗像。遗像是黑白的,父亲穿着中山装,板着脸,像是不习惯照相。那是他唯一的一张照片,是一九五几年拍的,花了五毛钱。
“爸,”和平忽然说,“咱这馆子,以后怎么办?”
嘉禾收回目光,看着他。
和平说:“您也快七十了,总不能一直站在灶前。我是说,咱们是不是该商量商量,往后怎么弄?”
桌上安静下来。二十一双眼睛看向嘉禾。
嘉禾放下酒杯,慢慢说:“和平说得对。今儿个大家都在,正好商量商量。这馆子,是咱爸留下的,传到我手里,快九十年了。往后怎么传,传给谁,得有个说法。”
五
第一个开口的是建国。
“爸,我先表个态。”他站起来,端着酒杯,“我在厂里干了一辈子,不懂炒菜,也不争这个。和平这些年一直跟着您学,手艺是您手把手教的,往后这馆子,理当他接手。”
和平连忙摆手:“大哥,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建国打断他,“您是老二,我是老大,按理说该我挑这个担子。但我真挑不动。我这一辈子,就会看图纸、算数据,炒个鸡蛋都糊。这馆子交给您,我放心。”
嘉禾点点头,没说话。
立秋开口了:“大哥说得对。我在兰州待了三十年,那边的面食倒是会做几个,但咱沈家的菜,我早忘了。和平是您一手带出来的,他不接谁接?”
小满也说:“和平哥,您别推了。我在甘肃那边,有时候想家,想的就是您炒的菜。这馆子交给您,我们放心。”
和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了看父亲,父亲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
这时候,第三代有人开口了。
是建国的儿子沈明远。他今年三十二岁,在工厂当技术员,戴着副眼镜,说话斯文:“叔叔,我说两句。”
和平点点头:“你说。”
明远说:“我从小在这院子里长大,吃着爷爷的菜长大。这馆子对我,对我们这一辈人,不只是一个饭馆,是一个家。但现在的时代变了,咱们是不是也得想想,怎么跟上时代?”
“跟上时代?”和平问。
“就是……”明远斟酌着词句,“现在外面饭馆越来越多,什么川菜、粤菜、西餐,年轻人爱尝鲜。咱们这老店,做的还是那几样老菜,能不能吸引年轻人?”
婉君的女儿周晓敏接话:“我觉得明远哥说得对。我在通县那边,学校门口开了好多快餐店,学生们都爱吃。咱们这馆子,是不是也可以……”
她没说完,看了看嘉禾的脸色,没说下去。
嘉禾笑了笑:“说下去,没事。”
晓敏壮了壮胆:“我是说,咱们是不是也可以加些新菜,或者改改做法,让年轻人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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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桌上安静了片刻。
和平说:“晓敏,你不懂。咱沈家的菜,讲究的是老法老味,一改就不对了。”
“可是不改,年轻人不来吃怎么办?”明远说。
“会来的,”和平说,“等他们年纪大了,就想吃这口了。”
明远笑了笑:“叔叔,等他们年纪大了,这馆子还在不在都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