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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爸教我认秤,说做生意要公平,秤上亏心,人上亏德。”
“今天爸炒了一盘糖火烧,我吃了三个,妈骂我馋嘴。”
“今天爸说,老大要有个老大的样子,得给弟弟妹妹做榜样。”
“今天爸站在灶前,炒菜的样子真好看,我想学。”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跟爸学炒菜。”
嘉禾看着那行字,坐了很久。
三
建国的情况一天天坏下去。
化疗做了两轮,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也掉光了。但他精神还好,每次嘉禾来,他都笑着说话,问店里的事,问和平的菜炒得怎么样,问明轩的网站弄得怎么样了。
嘉禾每天下午来,坐两个小时,然后回去炒菜。他不让建国知道,店里的生意他还管着,一天没落。和平说,爸,您歇几天,我顶着。嘉禾摇头,说,你大伯爱吃我炒的菜,我得让他吃上。
他每天来的时候,都带一个保温桶,里头装着刚炒的菜。糟熘鱼片、干炸丸子、烧二冬,都是建国爱吃的。建国吃得少,每样尝一两口,就说,爸,好吃,还是那个味儿。
有一天,建国忽然说:“爸,我想吃糖火烧。”
嘉禾愣了愣。
建国说:“就是小时候您给我做的那种,外头酥,里头软,咬一口,糖汁流出来。我记得特别清楚,有一回我烧好了,您给我做了两个,我全吃了。”
嘉禾点点头,说:“好,我给你做。”
那天回去,他站在厨房里,准备做糖火烧。和面、调馅、开酥,每一步都按老法子来。但做到一半,他停下来了。
不对。
他尝了尝馅,甜度不对。他看了看面,软硬不对。他想了想做法,顺序不对。
他做了一辈子菜,头一回,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和平在旁边看着,小心翼翼地问:“爸,怎么了?”
嘉禾摇摇头,没说话。他把那团面放下,洗了手,出门去了。
四
他去了前门大街。
几十年没变的老街,现在变了大样。商厦、写字楼、专卖店,一家挨一家。他一家家走,一家家看,找那些还开着的老店。
他找到一家卖糕点的,进去问:“有没有糖火烧?”
店员说:“有,您稍等。”
端上来一看,不对。这是现在常见的那种,机器做的,样子整齐,但味儿不对。
他尝了一口,放下了。
他又找下一家。下一家也是机器做的,一个样。
他找了一下午,找了七八家,没有一家是他要的那种。
天黑了,他站在前门箭楼底下,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心里忽然有些慌。不是为自己慌,是为建国。建国说想吃小时候的糖火烧,可他做不出来,也找不到。他做了一辈子菜,头一回,觉得自己没用。
他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往回走。
走到胡同口,看见一个老太太在路边卖东西,摆着一个小摊,上头放着几个纸盒子。他走过去,随便看了一眼,忽然停住了。
那纸盒子里,放着几个糖火烧。
不是机器做的那种,是手工的,大小不一,样子粗糙,但看着眼熟。
他蹲下来,拿起一个,看了看,闻了闻。
老太太说:“您尝尝,不好吃不要钱。”
他咬了一口。
外头酥,里头软,糖汁流出来,烫了一下他的舌头。就是这个味儿。
他问老太太:“您这糖火烧,谁做的?”
老太太说:“我做的。做了五十年了,从前门老店学的。”
“哪家老店?”
“早就拆了,”老太太说,“师傅也走了。我年轻的时候在店里帮工,学了这个手艺,自己出来干。做了一辈子,就靠这个。”
嘉禾看着她,忽然问:“您师傅,姓什么?”
老太太想了想:“姓周,叫周德明。”
嘉禾点点头,没再问。他把那一盒糖火烧全买了,付了钱,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对老太太说:“您这手艺,好。别丢了。”
老太太愣了愣,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