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第二天,嘉禾带着那盒糖火烧去了医院。
建国看见那盒子,眼睛亮了。他接过来,打开,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他嚼着嚼着,眼泪下来了。
嘉禾坐在旁边,没说话。
建国把那一个吃完,又拿起一个。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又像是在回忆。
吃完第二个,他放下手,看着父亲,说:“爸,就是这个味儿。”
嘉禾点点头。
建国说:“我记得,那会儿我烧好了,您给我做了两个,我全吃了。我妈在旁边骂我,说病刚好,不能吃这么多。您说,让他吃,他想吃就让他吃。”
他笑了笑,眼泪又流下来:“那会儿我才七岁,现在我都四十九了。六十多年了,这个味儿,我一直记着。”
嘉禾握着他的手,说:“想吃,就多吃点。我以后再给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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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国摇摇头:“爸,不用了。这一口,够了。”
那天下午,建国精神特别好。他和父亲说了很多话,说小时候的事,说年轻时候的事,说厂里的事,说家里的事。他说,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生在沈家,有这样一个爸,这样一个妈,这样一家人。
他说:“爸,我走以后,您别太难过。我这辈子,值了。”
嘉禾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
傍晚时分,建国累了,睡着了。嘉禾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那张脸瘦得脱了相,但睡着的样子,还像小时候一样。
他坐了很久,直到护士来查房,他才站起来,轻轻走出去。
六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嘉禾每天都来。他不带菜了,就带糖火烧。老太太那儿成了他的定点,每天早上去买,然后带着去医院。
建国每天吃一个,吃得慢,吃得仔细。有时候吃着吃着,他会停下来,看着窗外呆。嘉禾也不打扰他,就坐在旁边陪着。
有一天,建国忽然问:“爸,这糖火烧,哪儿买的?”
嘉禾说:“前门那边,一个老太太做的。”
建国说:“您帮我谢谢她。”
嘉禾点点头。
建国又说:“爸,我有个事儿想求您。”
“你说。”
建国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存折,递给嘉禾。嘉禾打开一看,里头有五万块钱。
建国说:“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不多。我想着,等我走了,您用这个钱,给店里换口新锅。您那口锅,用了三十年了,该换了。”
嘉禾看着那个存折,手有些抖。
建国继续说:“还有,您帮我给和平带句话。就说,大哥这辈子没跟他学炒菜,下辈子,一定跟他学。”
嘉禾点点头,说不出话。
建国笑了笑,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七
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早上,嘉禾照常去买糖火烧。老太太看见他,说:“您又来了?天天来,您家人爱吃这个?”
嘉禾点点头:“我儿子,病了,就想吃这口。”
老太太说:“什么病?”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说:“胃癌。”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那您多陪陪他。”
嘉禾点点头,付了钱,拿着糖火烧往医院走。
走到医院门口,手机响了。是和平打来的。
“爸,您快来,大哥……大哥不行了。”
嘉禾挂了电话,往病房跑。他跑得很快,七十三岁了,从来没跑这么快过。走廊里的人纷纷让开,看着他跑过去,手里的糖火烧盒子一晃一晃的。
跑到病房门口,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推开门进去。
建国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医生和护士站在旁边,和平和素贞站在床边,都在哭。
嘉禾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打开那个盒子,拿出一个糖火烧,放在建国手边。
“建国,”他轻声叫,“建国,糖火烧来了。”
建国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他看见父亲,看见那个糖火烧,嘴角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