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嘉禾走下来,走到轮椅前,伸出手。
大勇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师兄,我来过年了。”
嘉禾点点头:“来了就好。进屋。”
五
中午时分,人齐了。
四张大圆桌拼在一起,从堂屋一直摆到院子里。坐了三十八口人,老的九十二,小的刚满月,四代同堂,挤挤挨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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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贞坐在正中间,笑得合不拢嘴。她左边是嘉禾,右边是大勇。大勇的轮椅推到桌边,跟大家一起坐着。
嘉禾站起来,端起酒杯。
“今儿个,是年三十。”他说,声音不高,但全场都安静下来,“人齐了。三十八口,四代人。我活了八十二年,没见过这么齐的。”
他顿了顿,看了看在座的每一个人。
“有些人是刚从国外回来的,有些是从台北来的,有些是一直在身边的。都来了,都坐在这儿了。这顿饭,我等了一辈子。”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众人鼓掌,叫好,也举起酒杯,一起干了。
素贞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红纸。那是一张窗花,剪的是一朵牡丹,层层叠叠的,活灵活现的。
“我剪了一辈子窗花,”她说,“今年人齐,剪个牡丹,团团圆圆,富贵吉祥。”
她走到窗边,把窗花贴上去。阳光照进来,照在那朵红牡丹上,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她的手有些抖,但贴得很稳。
大勇看着,忽然说:“嫂子,您这手艺,比当年还好。”
素贞回过头,笑着说:“大勇,你还记得当年的事?”
大勇点点头:“记得。那年我才十二岁,第一次来店里,您给我端了一碗面。那碗面,我记了七十年。”
六
饭吃到一半,和平从厨房里端出几道菜。
第一道是糖火烧。金灿灿的,冒着热气,摆在桌子中央。
嘉禾看着那道菜,没说话。
大勇拿起一个,咬了一口。他嚼着嚼着,眼眶红了。
“师兄,”他说,“这个味儿,我找了一辈子。”
嘉禾点点头:“找着了就好。”
第二道是锅包肉。也是金灿灿的,糖醋汁亮晶晶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大勇夹了一块,尝了尝,说:“这道是我做的。”
众人愣了。
大勇笑着说:“早上我让儿子推着我去了趟厨房,跟和平一起做的。七十年没做这道菜了,不知道还行不行。”
嘉禾也夹了一块,尝了尝,点点头:“行。还是那个味儿。”
第三道是素贞做的炸酱面。面是手擀的,酱是炸了一上午的,配上黄瓜丝、豆芽、青蒜,满满一大碗。
素贞亲手端给大勇:“大勇,你当年最爱吃的。尝尝,还是不是那个味儿。”
大勇接过来,吃了一口,眼泪下来了。
“嫂子,”他说,“我这辈子,值了。”
七
吃完饭,大家移到院子里喝茶聊天。
阳光暖暖的,照在老槐树上,照在那根扁担上,照在这一院子的人身上。孩子们在跑来跑去,大人们坐着说话,说这一年的事,说这些年的事,说以后的事。
大勇的儿子推着他在院子里转。他东看西看,看那口井,看那棵老槐树,看那根扁担。
“师兄,”他说,“这扁担,还在啊。”
嘉禾点点头:“在。你太师傅挑来的,一百多年了。”
大勇让儿子推他到扁担前,伸出手,摸了摸。木头还是那根木头,裂着缝,缠着铁丝,油光亮。
“我当年第一次来店里,”他说,“您父亲就站在这里,摸着这根扁担,跟我说:‘小子,这根扁担挑过的东西,够养活一家人。你学成了,也得挑起来。’”
嘉禾听着,没说话。
大勇说:“我挑了。挑了一辈子。现在挑不动了,交给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