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点点头:“挑了就好。挑不动了,就放下。有人接着挑。”
八
下午三点,素贞说要剪窗花。
她让儿媳妇们把红纸拿出来,又拿出那把用了六十年的剪刀。她坐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开始剪。
第一张剪的是福字。福字剪好了,她让最小的曾孙贴到门上。孩子够不着,被爸爸抱起来,颤颤巍巍地贴上去。
第二张剪的是兔子。今年是兔年,她剪了一只小兔子,耳朵长长的,眼睛圆圆的,活灵活现的。
第三张剪的是牡丹。跟早上那张一样,但小一些,说是给大勇带回去的。
大勇接过来,看着那张窗花,眼眶又红了。
“嫂子,您的手还是这么巧。”
素贞笑了:“巧什么巧,老了,手都抖了。”
大勇说:“抖了还剪这么好。”
素贞说:“剪了一辈子,闭着眼睛都能剪。”
她顿了顿,看着大勇,说:“你也是。做了一辈子菜,闭着眼睛都能做。”
大勇点点头,没说话。
九
傍晚时分,开始包饺子。
四张大圆桌拼成一张大案板,上面铺满了面粉。女人们负责和面、擀皮,男人们负责包,孩子们在旁边捣乱,捏一小块面,学着大人的样子包,包出来歪歪扭扭的,自己还得意。
嘉禾也包了几个。他包得慢,但包得好看,每个饺子都像元宝,整整齐齐地排在盖帘上。
大勇坐在轮椅上,也包。他手有些抖,但包出来的饺子还是好看。儿子在旁边看着,说:“爸,您这手艺,一点没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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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勇说:“丢了就对不起你师爷。”
和平在旁边听着,忽然问:“陈叔叔,您见过我爷爷吗?”
大勇点点头:“见过。我十二岁来店里学艺,你爷爷收的我。那时候你爸才十几岁,站在灶前学炒菜,我站在旁边看。”
他顿了顿,说:“你爷爷是个好人。话不多,但心里都有数。我学艺那几年,挨了不少骂,但没挨过一次冤枉骂。做错了,他骂你;做对了,他点点头。就一个点头,比什么都管用。”
和平听着,没说话。
嘉禾在旁边忽然开口了:“你爷爷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所有人都看着他。
嘉禾说:“他说,厨子是让人记住家的味道。不是让人记住你,是让人记住那个味儿。人走了,味儿还在,家就还在。”
他说完,继续包饺子,不再说话。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大家继续包,继续说话。但那句话,每个人都记在心里了。
十
晚上七点,年夜饭开始了。
四张大圆桌拼在一起,摆满了菜。红烧肉、干炸丸子、糟熘鱼片、葱烧海参、糖醋里脊、炖吊子、炒合菜、芥末墩儿,还有素贞的炸酱面,还有大勇的锅包肉,还有和平的糖火烧。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嘉禾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桌子菜,看着这一屋子的人。他看了很久,然后端起酒杯。
“来,”他说,“干了这杯。”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素贞说:“老头子,说两句。”
嘉禾想了想,说:“我活了八十二年,今儿个最高兴。不是因为菜好,是因为人齐。人齐了,家就齐了。家齐了,年就圆了。”
他顿了顿,又说:“来,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众人笑了,动起筷子,边吃边说。
大勇夹了一块锅包肉,尝了尝,说:“和平,你这手艺,比你爸年轻时候还好。”
和平笑着说:“陈叔叔,您别夸我,我爸还在旁边听着呢。”
大勇说:“你爸年轻时候,锅包肉做得没你好。他那时候火候掌握不好,老糊。”
嘉禾瞪了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我?你当年连锅都端不稳。”
众人哄堂大笑。
十一
吃到一半,明轩站起来,说要敬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