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很凉,虽然是五月,早晨的水还是带着一股寒意。明轩挽起袖子,把手伸进水里,激灵了一下,咬咬牙忍住了。
碗筷堆得跟小山似的。昨天的晚餐,今天早餐,还有前一天的积压,全在这儿了。明轩数了数,大大小小怕不有上百件。
他开始洗。
洗到第七个碗的时候,和平走过来,递给他一副橡胶手套:“戴上,别把手泡坏了。”
明轩接过来,道了声谢。
“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和平靠在灶台边上,点了根烟,“我跟你爸,我们几个,都是这么过来的。你太爷爷定的规矩,沈家任何人进厨房,都得从洗碗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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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明轩问。
“让你知道做菜的辛苦。”和平吐出一口烟,“让你知道,每一个碗,每一双筷子,都是人洗出来的。以后你炒菜的时候,就会想着,别给洗碗的人添麻烦。”
明轩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洗到第三十七个碗的时候,嘉禾进来了。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头还没梳,但眼睛已经亮了。走到灶台前,先看了看准备的食材,又看了看水池里的明轩,没说话,拿起炒勺开始做早餐。
明轩一边洗碗,一边偷眼看过去。
嘉禾炒菜的样子,他从小看到大,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认真看过。老人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干净利落。热锅,下油,葱姜爆香,食材入锅,翻炒,调味,出锅。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刻在骨头里的,不用想,自然而然地就做出来了。
锅里的火苗蹿起来,照亮了他的脸。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专注和满足。
明轩忽然有点明白了什么叫“锅气”。
那不是火候,不是技巧,是一个人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这一盘菜上,把几十年的功夫都融进这一勺里。那是机器做不出来的,是工厂复制不了的。
但转念一想,他又觉得不服气。
锅气是重要的,可难道连锁经营就一定是错的吗?难道就不能让更多的人尝到这个味道吗?
他低下头,继续洗碗。
五、
第一天下来,明轩的手泡得白,腰酸得直不起来。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继续洗碗。
店里的人慢慢习惯了他的存在。负责切菜的老周开始跟他聊天,问他美国的事儿。跑堂的小刘偷偷塞给他一瓶护手霜,说是她姐姐从韩国带回来的,抹手不皴。素贞偶尔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他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走开。
嘉禾还是每天早起来做早餐,做完就走,不怎么跟他说话。
到了第七天,明轩洗完碗,正要走,嘉禾忽然叫住他:“过来。”
明轩走过去,站在灶台边上。
嘉禾递给他一把菜刀:“切个土豆。”
明轩接过刀,看着案板上的土豆,愣住了。
他从小到大没正经切过菜。小时候帮忙,也就是剥个蒜,摘个豆角,切菜这种事儿轮不到他。后来出国念书,更是天天吃食堂、叫外卖,连厨房都很少进。
他拿起刀,试着切了一下。
土豆滚了一下,差点切到手。
嘉禾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明轩稳了稳神,把土豆按住了,慢慢切下去。一刀,两刀,三刀……切出来的片厚薄不匀,有的跟纸一样薄,有的跟手指一样厚。
切完一个土豆,他放下刀,看着嘉禾。
嘉禾走过来,拿起另一个土豆,放在案板上。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清清楚楚:按土豆的手势,握刀的位置,刀落下的角度。
“看明白了?”
明轩点点头。
“再来。”
他又切了一个。这次好了一点,但还是很糟。
嘉禾没说话,又拿起一个土豆。
明轩切了整整一上午土豆。案板上的土豆片堆成了小山,老周拿去做土豆丝,结果粗细不一,炒出来有的生了有的烂了,只好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