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被架空为太上皇那日起,景琏再未踏出永安宫半步。
他不敢也不愿出去。
只要不出去,他就不会看见朝堂新景,听不见万民称颂。
只要这样,他便可以自欺欺人,假装自己从未输得一败涂地。
他掩耳闭目,隔绝外界所有声响,不愿听闻女帝理政何等清明、新政治世何等繁盛、景珂治国何等斐然。
年年岁岁,转眼间一年深冬,大雪覆满皇城,朔风卷着碎雪穿宫而过,凛冽刺骨。
铛——
铛铛——
铛铛铛——
一声、两声、三声……丧钟声浑厚哀彻,横贯整座紫禁城,敲得人心头颤。
永安宫正殿内炉火微弱,景琏依旧未睡,他枯坐多时,闻声指尖微颤,抬眸望着屋外昏沉的天色,沙哑开口:“外面……是丧钟响了?”
见无人回应自己,他步履蹒跚起身,身披厚重素色披风,开门立于正殿檐下,满头华被风雪吹得凌乱,昏黄老眼之中,掠过一丝茫然又仓促的担忧。
“谁死了?”
听见他动静,赶忙前来侍候的内侍听见他的问话垂躬身,语声恭谨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回太上皇,是……太后娘娘薨逝了。”
“……谁?”
景琏身形骤然僵立,五指死死攥住披风衣襟,指节泛白,猛地一抖。
凛冽寒风迎面扑来,吹得他浑身冷,竟是生生后退两步,险些站立不稳。
那一瞬,景琏脑中空白一片,漫天风雪、沉沉丧钟尽数消弭,只剩那一句“太后薨逝”反复回荡,刺骨诛心。
他来不及细思,来不及悲痛,数十年积压的偏执、不甘与错位的占有欲轰然炸开。
景琏几乎是疯了一般,不顾风雪,不顾身份,踉跄奔出永安宫,一路闯至景珂面前。
此刻景珂一身玄色帝袍已经换成了戴孝长衫,听见动静她转头看向已经不再年轻的父亲。
数年亲政,她早已褪去稚气,眉眼清冷威严,只是一个回眸却也将景琏蹒跚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景琏立在殿中,气息紊乱,看着女儿这般冷淡的眉眼,顿时暴怒质问:“为何不告知朕?!你母后去了,这般事情为何不告诉朕?!”
景珂垂眸,淡淡望着失态癫狂的生父,眼底无半分波澜,开口便是嘲讽:
“父皇日日深宫自娱,美人环绕,夜夜笙歌醉眠,声色犬马,虚度岁月。”她语声清淡,却句句如刀,
“父皇可曾记得,自己还有一位结皇后?母后生前不见父皇多问一句,如今人去灯灭,倒是装得一副情深难舍的模样,欲诉何人?”
一句话,堵得景琏喉间哽咽,面色惨白,狼狈无言。
这些年,他困于永安宫,彻底沦为闲散太上皇。
昔日旧部被景珂逐一肃清,他毕生执念的权柄、帝王尊严,被女儿一朝尽数碾碎。
朝野上下,四海升平,万民称颂女帝贤明,新政昌盛,海晏河清。人人皆赞新帝英明,唯独他这个生父,荒唐偏执、一无是处,沦为皇城最深的笑话。
他无力回天,无力翻盘,只能沉溺酒色、麻醉自我,靠着奢靡荒唐糊弄余生,逃避所有不堪的现实。
“是、是她说与朕恩断义绝、不复相见……”
还想挽尊的景琏话刚说完,景珂便接了一句:“既然如此,母后的事情便不劳父皇费心了。”
这般难堪诛心之言让景琏僵立良久,换做以前,他听见景珂这样嘲讽的话语,早就甩袖要么自己离开,要么喊着让她滚。
可是今日这事情上,景琏的语气却又带着近乎卑微的自欺与固执,艰难道:
“她是朕的妻。就算当年气话说断义绝,可是我们终究是夫妻,她的身后事,朕有权过问。
他日朕百年之后,自当与她同葬帝陵,相守长眠……”
“父皇难道忘了?”
景珂骤然出声,将他的话打断,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冷的嘲讽笑意,“父皇您觉得是气话,可是母后并不这么想。”
言罢,她抬手示意。
内侍捧着一卷素白绢纸,缓步上前,恭恭敬敬送至景琏面前。
纸色经年微旧,却平整干净,其上字迹飒沓利落,风骨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