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时隔数载,景琏依旧一眼认出,这是她亲手落笔的字迹。
字字分明,句句决绝,坦荡无余。
——是一纸放妻书。
“母后生前留有口谕:此生与君,情义两绝。死后不与同穴,不伴枯骨,不赴来生。”
“朕不同意!”
景琏瞳孔骤缩,浑身冰冷,气血翻涌,几乎怒冲冠,厉声嘶吼,“她疯了!王英她疯了!!你也不孝!身为女儿,怎能任由你母后如此绝情,断朕与她身后名分!”
面对他的暴怒癫狂,景珂神色未变,依旧淡然从容,字字坚定:
“这一纸放妻书,是她迟来的解脱,也是母后给您最后的坦荡与体面。
毕竟,纵使父皇不认、不愿、不甘,也改不了母后与您不同穴的结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抬眸,那双与王英如出一辙的明艳眉眼,静静望着狼狈不堪、失态癫狂的生父。
看着景琏到了这个年纪还会做出这般模样,景珂的眼底也不由得划过一丝浅浅的、无可奈何的悲悯。
“你父皇这个人……也是可怜。”
景珂还记得母后去世前无意间与自己提到父皇时她眼底的落寞与失望,如今再看着她母后看不见的这一幕,景珂只觉得讽刺。
“父皇,你若此生对母后尚存半分愧疚,便亲手落笔,成全你们二人这么多年的……情分吧。”
“你休想!”
景琏想也未想,厉声回绝。
可他的目光,却还是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卷素纸之上。
昔日兰因絮果,初结恩爱、两心相许,到最后落笔的决绝。
那纸上的字字句句,像细密的针,狠狠扎进他心口,疼痛席卷他的四肢百骸。
景琏喃喃自语,嗓音干涩沙哑,满是不甘怨怼:“是她……是她背叛了朕……到头来,是她不要朕了……”
时至今日,景琏依旧站在自己的立场,偏执地认定是王英负他、叛他。
景珂静静看着他这副自欺欺人、执迷不悟的模样,唇角终是扯出一抹微凉的嘲讽笑意。
“从我记事起,母后就未曾真正开怀笑过。”
女帝清冷的嗓音落下,轻轻击碎景琏所有的自怜自艾。
景琏猛地一怔。
恍惚间,他遥遥想起多年前那场武举殿试。
骄阳漫天,校场之上,那银甲红披风的少女意气风,眉眼明艳,一笑胜过春日繁花,明媚坦荡,无畏无惧。
后来她入中宫做他的皇后,也曾温柔浅笑、温婉相待。
可却再也没有那样肆意张扬、明媚耀眼的笑容,自此往后再也不见。景琏自己也已然记不清,不知是从何时起,她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直至荒芜沉寂。
景琏不知自己是如何失魂落魄回到永安宫的。
那份放妻书,最后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在上面写上了自己名字的。
他只记得,那一夜大雪骤停,圆月高悬清辉冷彻宫阙。
景琏就那么独坐空殿,饮尽一壶又一壶烈酒,醉得天昏地暗。
天方破晓时,他又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拎着空荡荡的酒壶,步履踉跄,一步步挪至太后停灵的宫殿。
素白灵堂,寒灯摇曳。
棺椁静静停放,昔日明艳飒爽、风骨灼灼的女子,此刻安静长眠,鬓花白,沉静无声。
前尘种种汹涌而来。
初见惊艳,私心算计,两情相悦的假象;十里红妆的盛大,时疫相守的温存;理念相悖的隔阂,疏离冷淡直至兵变逼宫的决裂,恩断义绝……
景琏俯身,扒在那冰凉的棺椁前,嗓音嘶哑,盯着那张长阖眼眸的人再次轻轻唤了一声:“阿英……”
紧接着,沉沉黑暗骤然倾覆而来,景琏等不回来人的回应便彻底没了意识……
“殿下,殿下,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