渟云眉垂愈深,悯色溢于眸底,想往年在山上,也常见善客愁于光阴,苦于时日,各师傅们便引经据典为之排忧解难。
这些年,她也称得勤奋,只说是道书可医心,药书可医身,闲暇光阴时近乎手不释卷。
然此刻在这,庄子名篇神农百草忆遍,仍找不出一味良方,能治得眼前张太夫人顽疾,甚至寻不出半句,能缓其一二锥心痛楚。
渟云手贴在身侧,顺着衣裳布料纹理,点滴蠕动手指,仍是摸到一团“孩儿面”攒成的花蕊处,思量自个儿果然是不会解经,怪不得二月里道试要输给陶姝呢。
她眼眶里也有了酸涩,要堆叠凝成迷蒙雾气,更像像是绝望于,这辈子多半见不得祖师了。
毕竟师傅观照十五岁时,已能舌战群道,头戴莲花,现自个儿差了十万八千,连个“生死寻常事”都抛不开。
是喜丧,张太夫人此生岁数荣辱,从何而论,都该是个喜丧。
至于张芷,她定是为着张府荣华顺遂进宫,道家问因不问果,她要去,且去,就是求仁得仁,论起来,也算个喜丧。
都是喜丧,怎么要落得个两相涕泪,两处沾巾呢。
分明张太夫人,既舍不得把那衣裳给旁人穿,又巴不得有人能穿。
渟云趑趄往前走得半步,手上力道越加重了些,似乎若不死死压着那一团珠子,掌心就要竖到身前念两句“福生无量”。
她微颔要称谢,旁儿嫲嫲先回神,指使几个坐着的丫鬟,笑道:“一个两个玩迷了,还不快与谢四姑娘请个座儿来。”
一众丫鬟闻声各自站起,有说看茶,有说拿果,渐次都往旁边站了些。
一人捧了张四脚圆凳过来,又快手放了个百福软垫搁在上头,才要扶渟云坐下,张太夫人伸手示意,叫嫲嫲搀着起身挪了挪,与渟云道:
“来来来,坐到我跟前来,我有些个好话问你。”
渟云适才丢开指尖珠子,微微叹了口气,依言坐到张太夫人身旁,半抬下颌仰面看着张太夫人,温声道:“祖母要问我什么呢。”
她觉着自己其实与张芷不像的,至少今天中午看到的那些张家重孙女,与自个儿往日在铜镜里映出的面容,用祖师的话,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两者大有径庭,不近人情焉。
张府重孙女个个生的天庭饱满耳高眉丰甚是福相,而自身面容,单薄了些。
若说重孙差了一辈,与张瑾论,也寻不出哪里相似,无非凡人俱是一双眉眼一张唇,姑娘身量五六尺尔。
底下说像,多是为着哄张太夫人乐,却不知张太夫人说像,究竟像在何处。
“问你,问你昨儿个去宋府,可玩的好?”张太夫人笑道。
说罢又仰头,与身后嫲嫲问:“我昨晚没顾着问你呢,怎谢府那老货拖家带口的去了,咱们屋里头姐儿闲着。
这京中的热闹事,张府是凑不上了还是怎么着。”
“哪里是热闹事咱们凑不上,是咱们好运气,老祖宗佑着底下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嫲嫲忙不迭俯身,笑道是宋府的帖子早接了的。
饶是而今宋府有些名声,那也犯不着张太夫人强撑病体赶在序日去给宋太夫人添彩,底下小郎过去玩,已是公孙家里给过薄面了。
另头单请,有前院老爷主君们担待。
一堆子堂皇话讲了,末尾才道是谢家老祖宗流年不利,在宋府花厅遭了一回罪,可不得就得早去,也好多寻些乐子找补找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