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爷像是漏了个底儿掉。
这雨下得邪乎,入夜后非但这势头没减,反而变本加厉。
瓦片被雨点抽得噼啪乱响,那动静听着渗人,好似有人在房顶上往下倒豆子。
蜜浮斋后院的灯火暖得人心头软,芸娘哼着小曲儿把两个孩子哄睡了。
李知微正盘着腿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拿着女学的物料单子跟蒋依依对账。
外头风雨飘摇,屋里岁月静好。
没人留意那后巷的侧门外头,有个傻子把自己活成了一尊雕塑。
林清玄没走。
不仅没走,他还跪下了。
白天那身锦袍早不知扔哪儿去了,这会儿身上就挂着件单薄的中衣。
那布料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出他那副瘦得让人心惊的骨架子。
膝盖底下是碎石子儿和烂泥汤,他就这么直挺挺地跪着,任凭那雨水没头没脸地往下灌。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林大佛子,这会儿狼狈得连条流浪狗都不如。
闪电把天边撕开个口子,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
嘴唇紫得黑,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可那双眼睛就跟中了邪一样,死死盯着蒋依依那扇窗户。
那是他在求饶。
话都被堵死了,路也被封绝了。
他把这一身傲骨敲碎了,把那点可笑的自尊扒光了,就想换个能说话的机会。
哪怕是挨骂,哪怕是挨打,只要别把他当空气就行。
李知微揉了揉酸胀的脖子,起身想去把窗户关严实点。
手刚搭上窗棂,那风夹着雨沫子就扑了一脸。她眯着眼往下一瞅,整个人瞬间炸毛。
“我靠!”
这一嗓子把屋里的静谧全吼没了。
李知微猛地把窗户拍上,转过身指着外头,气得脸都红了:“依依!你快来看!那姓林的脑子是不是进水了?他在外头跪着呢!这鬼天气,他是想死在咱家门口给谁添晦气呢?”
蒋依依握笔的手顿住。
墨汁顺着笔尖滴下来,在账本上晕开一团乌黑。
“苦肉计!这绝壁是苦肉计!”李知微在屋里转磨盘,高跟鞋踩得地板噔噔响,“装什么深情种?早干嘛去了?现在来这一套,恶心谁呢?”
蒋依依把笔搁下。
她走到窗边,没开窗,就隔着那层被雨水浇得透湿的窗纸往外看。
外头电闪雷鸣。
那个身影跪在泥水里,卑微到了尘埃里。
那是她爱了半辈子的男人,是她曾经奉若神明的佛子。如今却像个被人遗弃的垃圾,在那儿摇尾乞怜。
雨水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淌,他那眼神透过雨幕,竟然亮得吓人。
蒋依依就这么看了半晌。
李知微在旁边急得直跺脚,生怕这傻丫头心软。
良久。
蒋依依转过身,重新坐回桌案前。她拿起那只笔,在墨砚里蘸了蘸,神色淡得像是在谈论明早吃什么。
“不用管。”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波澜:“他爱跪,就让他跪着。腿长在他身上,命也是他自己的。”
这一宿,漫长得让人窒息。
天快亮的时候,雨总算是歇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