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外头,天已经亮了。
院子一片狼藉——门被砸烂了,窗户被捅破了,晾衣裳的竹竿倒了一地。前院传来哭声,不知道谁家死了人。
周大爷站在院子里,脸色灰败,说:“抢了一夜,死了十几个。这些个丘八往南边跑了,不知道还回不回来。”
陈太太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溃兵走了,城里慢慢恢复了一点秩序。
可死了的人活不过来,抢了的东西回不来。街上有好几家挂起了白幡,天天有人哭。孙老板的铺子也被抢了,货没了,钱没了,几年的心血全没了。
陈太太病了一场,瘦得脱了相。她躺在床上,拉着德华的手说:“阿江,这日子怎么过啊?”
德华说:“太太,慢慢来,总能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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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心里头知道,这城里,不能待了。
这地方离大路近,离铁路近,兵来兵往,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这回运气好,躲过一劫。下回呢?下下回呢?
她想起安杰说过的话。
安杰给她说过历史,说现如今军阀割据,世道乱,要想安稳,得去租界。
租界是洋人的地盘,中国兵不敢进去。
她不知道租界在哪儿,不知道租界什么样,不知道去租界要多少钱。
但她知道,这城里不是久留之地。
一晃,进城一年了。
小阿毛很快到了四岁,又拔高了一截,说话也利索了。他会背几儿歌,会数数到二十,会帮德华递东西。陈太太的两个闺女教他认了几个字,他写在墙上,歪歪扭扭的,德华看着就笑。
孙老板的铺子又开起来了,本钱是借的,生意不如从前,但总算能糊口。陈太太病好了,但还是瘦,脸色也不如以前好。
吴妈老了,干不动了,陈太太又雇了个小丫头帮忙。吴妈跟德华说:“阿江,你年轻,能干活,往后有出息。”
德华说:“有什么出息,能活着就不错了。”
可她心里头,一直有个念头——攒钱,走人,去安稳的地方。
她打听过租界的事。有人说租界在南边,坐火车一天一夜。有人说租界里什么都有,就是花钱多。有人说租界的洋人规矩大,不好惹。有人说租界最安全,那些溃兵不敢进。
她听了一肚子话,心里头慢慢有了谱。
阿毛生日那天,德华给他煮了个鸡蛋。
鸡蛋是跟吴妈换的——她帮吴妈多干了半天活,吴妈给了她一个鸡蛋。
阿毛捧着那个鸡蛋,舍不得吃,左看右看,看了半天。
德华说:“吃吧,生日吃的。”
阿毛说:“妈,你也吃。”
德华说:“妈不吃,你吃。”
阿毛把鸡蛋举到她嘴边:“妈吃一口。”
她咬了一小口,阿毛才自己吃。
吃完鸡蛋,阿毛靠在她身上,说:“妈,等我长大了,给你买好多好多鸡蛋。”
德华笑了。
她说:“行,妈等着。”
她抱着他,看着窗外那片月光,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上辈子的事。
想起三哥,想起安杰,想起亚菲,想起上辈子唯一的亲生女儿小样。
那个世界也没了。她一个人在陌生的年月里,带着一个捡来的孩子,在这乱世里讨生活。
可她不后悔。
这孩子,今生唯一是她一个人的。
这日子,是她自己的。
她低头看着阿毛的小脸,小声说:“阿毛,妈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那年开春,陈太太跟她说了一件事。
陈太太说:“阿江,我有个远房表姐,在租界里给人当管家。她上回来信说,租界里缺人,尤其是能干的、实在的。你要不要考虑考虑?”
德华愣了一下:“租界?”
陈太太点点头:“对,租界。那边比这儿安稳,洋人管着,那些丘八不敢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