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知道对不起你,妈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曼璐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妈,这三个字您说得真顺口。没办法,所以让我去。没办法,所以让我受那些罪。没办法,所以让我一辈子抬不起头来。那现在我也没办法,咱们家就要饿死了,您说怎么办?”
妈妈只是哭,说不出话来。
奶奶站在那儿,气得浑身抖,指着曼璐的手指抖得像筛糠:“好、好、好!你有种!你有种!我走!我走行了吧?我这么大岁数了,出去要饭也不求你!”
说着,她真的转身往里屋走。
曼璐看着她的背影,不紧不慢地说:“奶奶,您要走,我不拦着。可您想清楚了,您走了,伟民杰民谁带?曼桢谁管?妈一个人忙得过来吗?您出去要饭,一天能要几个钱?够您自己吃的就不错了,还能往家里拿吗?”
奶奶的步子停住了。
“您要是留下来,咱们还能商量。咱们一家人,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您去百乐门做工,妈去百乐门做舞女,我也去找工,曼桢放学回来帮着照看弟弟。咱们各尽各的力,总能活下去。”
她顿了顿,又说:
“您要是非让我一个人去扛,那我告诉您——我扛不动。我宁可带着弟弟妹妹去跳黄浦江,也不去那种地方。”
屋子里静得可怕。
奶奶站在那儿,背对着大家,一动不动。
妈妈捂着脸哭,哭声断断续续的。
曼桢低着头,肩膀在抖。
伟民和杰民不知道生了什么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睛里全是害怕。
蜡烛的火苗跳了跳,把人的影子晃得摇摇晃晃。
过了很久很久,奶奶慢慢地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眼睛里有一种曼璐从来没见过的光。那是恨,也是怕,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东西。
“曼璐,”她的声音哑得不像样子,“你真要这么做?”
曼璐看着她,不说话。
“你真要逼你亲奶奶、亲妈去那种地方?”
曼璐还是不说话。
奶奶的眼泪流下来了。
曼璐前世见过奶奶哭,可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哭。不是装模作样的哭,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衣襟上。
“曼璐,”奶奶说,“奶奶知道你委屈。奶奶不是不心疼你,是没办法啊。你妈没本事,我老了,弟弟妹妹还小,这个家就指着你了。你不扛,谁扛?”
曼璐听着这些话,心里那块冰又硬了几分。
这些话,她前世听过无数遍。每一遍都让她觉得自己欠这个家的,每一遍都让她觉得自己不扛就是不对的。她听了十几年,信了十几年,到最后把自己信死了。
可她现在明白了——这些话不是真的,是枷锁。是捆住她的绳子,是套在她脖子上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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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她开口了,“您说的都对。我是长女,我该扛。可我扛不动的时候,您能不能帮帮我?”
奶奶愣住了。
“我不要您替我去扛,”曼璐说,“我只求您别让我一个人扛。咱们一家人,有难同当。您去百乐门做杂工,妈去做舞女,我去纱厂做工。咱们各尽各的力,总能活下去。”
她看着奶奶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奶奶,您愿意吗?”
奶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曼璐等着她回答。
蜡烛的火苗还在跳,时间好像过得很慢很慢。
最后,奶奶低下了头。
她没有说话,可她低下了头。
曼璐懂了。
她转过身,往楼上走去。
走到楼梯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