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功四年元月初七,洛阳东宫。
一场初雪将东宫的琉璃瓦染成素白,但书房内炉火正旺,暖意中却透着森森寒意。太子李显裹着貂裘,苍白的脸上映着跳跃的火光,眼神却如冬日的洛河水般冰冷。
崔日用坐在他对面,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古籍,声音压得极低:“殿下请看,《河图洛书》有载:‘洛水出石,天命所归’。此乃上古祥瑞之兆。”
李显接过古籍,手指拂过那些晦涩的篆文:“崔相是说……要在洛河做文章?”
“正是。”崔日用眼中闪过精光,“林薇在江南势如破竹,声望已震朝野。若再让她这般下去,殿下这东宫之位……怕是要让贤了。”
“她一个女子,岂能……”李显话说到一半,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女子?武则天也是女子,如今不照样坐拥天下?
崔日用看出他的心思,低声道:“所以我们必须先制人。自古以来,帝王登基,必有祥瑞。高祖斩白蛇,太宗时凤凰集于梧桐,天后当年也有‘洛水宝图’之瑞。”
他凑近些,声音几不可闻:“我们便效仿此法,在洛河中‘现’石碑,上刻谶语,预言天命所归。届时朝野震动,民心归附,殿下便可顺势……”
李显呼吸急促起来:“可这谶语,该刻什么?”
“老臣已请高人推演。”崔日用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缓缓展开,“谶文四句:洛水清清,天降石铭。武周既衰,李唐当兴。”
“武周既衰,李唐当兴……”李显喃喃重复,眼中燃起火焰,“好!好!这样一来,天下人都会知道,武周天命已尽,该我李唐复辟了!”
“殿下英明。”崔日用躬身,“但这还不够。林薇如今手握江南,军权在握,光有祥瑞还不够。我们必须双管齐下——祥瑞造势,武力逼宫。”
“武力?”李显一惊,“崔相是说……”
“羽林卫左将军赵信,是老臣门生。”崔日用低声道,“他手下有三千精锐,可控制玄武门。右将军张猛,其弟在江南被林薇所杀,对林薇恨之入骨,可为我用。一旦祥瑞现世,我们便以‘清君侧、除妖女’为名,逼陛下退位,扶殿下登基。”
李显心跳如擂鼓。逼宫……这是谋逆大罪,一旦失败,万劫不复。
但想到林薇那张冷傲的脸,想到自己日渐不稳的太子之位,他咬牙道:“好!本王干了!具体如何安排?”
崔日用铺开一张洛阳城防图:“元月十五,上元灯节,陛下会驾临洛河观灯。我们提前三日,将石碑沉入洛河指定位置。上元夜,由我们的人‘偶然’现,当众打捞。届时万民围观,祥瑞现世,殿下便可振臂一呼。”
“石碑从何而来?”
“已从嵩山采得一方青石,长六尺,宽三尺,厚一尺,重约千斤。此刻正藏在城南一座废弃道观中,由死士看守。”崔日用道,“刻字工匠是从蜀中找来的,擅长仿古篆文,刻完即灭口,绝无后患。”
李显点头:“朝中大臣,有多少会支持我们?”
“保守派大臣,多对林薇新政不满。老臣已暗中联络,御史大夫周兴、礼部尚书郑虔、兵部侍郎王孝杰等十二位大臣,都愿效忠殿下。”崔日用顿了顿,“还有一人,至关重要。”
“谁?”
“太平公主。”崔日用道,“她是陛下爱女,若能拉拢她,事半功倍。而且她与林薇……据说颇有龃龉。”
李显皱眉:“太平素来孤傲,恐怕……”
“老臣已有对策。”崔日用阴笑道,“太平公主最在乎什么?权力。我们许她摄政长公主之位,与殿下共治天下。她必动心。”
两人密议至深夜,一条条毒计如蛛网般织成。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东宫的屋檐上,一个黑影静静伏着,将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黑影悄无声息地滑下屋檐,消失在夜色中。
他是“听风”的探子——苏显儿安插在东宫的眼线。
元月初八,太平公主府。
太平斜倚在紫檀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和田玉杯,眼神却飘向窗外纷飞的雪花。她已经三十七岁,但保养得宜,面容依旧娇艳,只是眼角细纹透出岁月痕迹。
“公主,崔相求见。”侍女低声禀报。
太平眼中闪过一丝讥诮:“让他进来。”
崔日用躬身入内,行礼如仪:“老臣参见公主殿下。”
“崔相不必多礼。”太平淡淡道,“听说崔相近日与太子走动频繁,怎么有空来本宫这儿?”
崔日用心中一凛,知道太平消息灵通,不敢隐瞒:“殿下明鉴,老臣正是为太子之事而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公主可曾想过,若林薇在江南功成回朝,会是何等局面?”
太平手中玉杯一顿。
她当然想过。林薇……那个比她年轻二十岁,却已手握半壁江山的女人。那个母皇赞不绝口,朝野交口称颂的女人。那个很可能……会成为下一任女皇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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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相想说什么?”太平声音冷了几分。
“老臣斗胆问一句,公主甘心吗?”崔日用直视她,“您是天后的亲生女儿,是真正的金枝玉叶。林薇算什么?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靠着谄媚逢迎、蛊惑圣心,才爬到今天的位置。若她将来登基,公主您……将置于何地?”
太平的手指捏紧了玉杯。
不甘心?她当然不甘心!
从小,她就是母亲最宠爱的女儿。母亲曾说:“太平若为男儿,当为太子。”可她是女儿身,注定与皇位无缘。
但现在,母亲却要把皇位传给另一个女人——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