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秦念还没有睡。
办公室的灯亮着。桌上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星火计划”上个月的调用统计,一份是三机部来的感谢函抄送件,还有一份是吴思远刚从欧洲带回来的信。
感谢函写得很简单,但最后一段被秦念用红笔划了出来:
“此次故障排查,若非调用贵院‘星火’案例库相关记录,至少需延长十五天。该案例库虽初创未久,已显重大价值。望贵院继续支持,以利长远。”
秦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十五天。
对于一个重点型号的动机项目来说,十五天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意味着节点能不能保住,意味着几十号人能不能按时回家,意味着上面问起来的时候能不能挺直腰杆说话。
而这些东西,是从林远那三块旧硬盘里出来的。
她把感谢函放下,拿起吴思远带回来的那封信。
信是从欧洲寄来的,件人是那个荷兰学者。信写得不长,但有两段话被秦念反复看了几遍:
“……欧洲这边的案例库虽然关了,但人没散。我们建了一个新的联络方式,每月交换一次,不存数据,只存‘问题’。你们那边如果有解决不了的难题,可以匿名过来,我们帮忙看看。我们这边解决不了的,也过去。互相帮忙。”
“……另外,有件事想告诉你:最近半年,我们收到了几个来自东欧的求助。他们那边的情况不太好,很多资料没了,很多人走了。他们问,能不能加入这个网络?我们拿不准,想听听你的意见。”
秦念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
东欧。
她想起最近半年报纸上那些消息。那边的事,她比一般人知道得多一些。有些研究所解散了,有些工厂关门了,有些干了三十年的人,忽然就不知道去哪了。
那些人手里,也有很多“此路不通”。
那些人现在,也想找个地方存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笔,在信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可以收。不问政治,只收案例。”
写完了,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研究院的院子。八月天的凌晨,没有风,闷热闷热的。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那三棵银杏树的轮廓,模模糊糊地立着。
她看着那些树,忽然想起老法师。
那个人她见过几次。话不多,干活实在,退休那天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后来她听说,那三棵树是他种的。
为什么种树?
她没问过。但她大概能猜到。
树活得长。以后的人看见这些树,可能会问,谁种的?
问的人多了,就有人记得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
还有一份文件没看。是最厚的那份——“星火计划”上个月的调用统计。
她翻开。
七月三号:三机部,动机振动,调用案例一份,当天解决。
七月五号:某研究所,雷达虚警,调用案例一份,两天解决。
七月七号:某工厂,热处理裂纹,调用规则一条,当天解决。
七月十号:某基地,通信故障,调用案例一份,三天解决。
七月十五号:……
七月二十号:……
七月二十五号:……
密密麻麻,几十条。
每一条后面都写着:解决。
秦念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手写的备注——不是打印的,是林远的字:
“本月调用案例七十三次。其中五十二次在三天内解决。二十一次在一天内解决。所有调用单位均反馈‘有帮助’。”
秦念盯着那行字,很久没动。
七十三次。
五十二次三天内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