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胆站在门口,上下打量着段浪浪,目光在她那身军绿色的工装上停了一下,又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同志,你是哪个单位的?”
段浪浪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举到孙大胆面前,声音不大但很正式。
“卫民集团的。我姓段,负责西北项目的监督检查。你是黄泥沟的村长孙大胆?”
孙大胆的眼睛眯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热情的样子,侧身让开了门。
“是是是,我是孙大胆。段同志快请进,请进。”
段浪浪进了屋,眼睛快扫了一圈。
屋子不小,分里外两间。外间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放着一把茶壶和几个茶杯。墙上挂着一幅年画,画的是胖娃娃抱鲤鱼,年画下面是一个立柜,柜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匹布和几瓶酒。
里间的门半掩着,看不见里面有什么,但能闻到一股炒菜的油香味,还夹杂着肉味。
段浪浪在八仙桌旁坐下来,把工作证收进口袋,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
“孙村长,我今天来主要是检查一下你们村的工钱和粮食放情况。你把放记录拿出来我看看。”
孙大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转身去倒茶,背对着段浪浪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茶水倒在了桌上,他用抹布擦掉,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正常。
“段同志,您先喝茶。我去拿记录。”
他把茶杯放在段浪浪面前,转身进了里间。
段浪浪没有喝茶,目光在屋里又扫了一圈。她的耳朵竖着,听着里间的动静——有翻纸的声音,有开抽屉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问“谁来了”。
段浪浪端起茶杯假装喝了一口,把茶水含在嘴里,又吐回了杯子里。
过了几分钟,孙大胆从里间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脸上带着笑,但笑容有些勉强。
“段同志,这是我们村的工钱和粮食放记录,您看看。”
段浪浪接过本子,翻开。
记录做得很工整,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某月某日,某村民,干了几天,领了多少工钱,领了多少粮食。后面还有签名和手印,看起来很正规。
但段浪浪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她在石头沟干了那么久,对工钱和粮食的放标准了如指掌——卫民集团定的标准是每人每天一块钱外加两斤粮,按月结算。而这个本子上的记录,每人每天只有八毛钱外加一斤半粮。
“孙村长,这个标准不对吧?”
段浪浪抬起头,看着孙大胆,目光平静但锐利。
孙大胆的笑脸僵了一下,很快又堆起了笑。
“段同志,我们村的情况跟别的村不一样。我们村的地势高,路不好走,物资运进来成本高。所以赵书记说了,可以适当降低标准。”
段浪浪合上本子,放在桌上。
“赵书记说的?哪个赵书记?”
孙大胆的额头开始冒汗了,他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
“赵大川书记啊。他跟我是老乡,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他说的话我能不信吗?”
段浪浪站起来,把本子拿在手里。
“行。既然赵书记说了,那我回去问问他。”
孙大胆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从红润变成了灰白,像一张纸。
“段同志,段同志,您别急。可能是……可能是我记错了。赵书记说的是可以先八毛,后面再补。对,后面再补。”
段浪浪转过身,看着孙大胆,目光像两把刀子。
“孙村长,我再问你一件事。你们村的粮食,上面拨下来的是每人每天两斤,你只了一斤半。剩下的半斤去哪儿了?”
孙大胆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段同志,您听我解释。那半斤是……是管理费。我们村有几个管事的,帮着粮食、记账、维持秩序,他们也得吃饭啊。这半斤粮就是给他们吃的。”
段浪浪把本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