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云庙村,像村口那条小溪的水,看似缓慢,却在不经意间流淌而过。转眼,许红豆来到“有风小院”已有数日。那份初来时的狼狈与茫然,在村落宁静的节奏、质朴的人情以及……某个不期而遇的“网友”有意无意的关照下,渐渐被抚平了些许尖锐的棱角。
这天晚上,小院的租客们又聚在一起吃了顿便饭。饭菜是谢晓春张罗的,简单却丰盛,充满了家常味道。席间,胡有鱼抱着吉他,自告奋勇地充当“主持人”,用他那略带夸张的语调,挨个介绍了一遍在座的“院友”——打坐入定仿佛与世隔绝的马爷,安静喂鱼偶尔微笑的娜娜,埋头吃饭、眼神却总往许红豆和王也这边瞟的谢晓春,以及新加入的、看起来总有点心事、但气质出众的许红豆和王也。
“这位是王也哥,魔都来的大老板,哦不,是小公司老板,来咱们这儿体验生活、寻找灵感的!”胡有鱼挤眉弄眼,“这位是许红豆小姐姐,京都来的五星级酒店金领,现在是无业游民……啊不是,是来疗养身心的!”
王也笑着摇头,由着他胡诌。许红豆则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低头抿嘴笑了笑。马爷全程闭目,仿佛桌上的喧嚣与他无关。娜娜安静地吃着,偶尔给身边的许红豆夹菜。这顿饭吃得热闹又随意,充满了小院特有的、松散而温馨的氛围。
饭后,许红豆觉得有些疲惫,加上心里还惦记着白天打印好的、陈南星的照片,便和娜娜一起,帮着谢晓春简单收拾了一下,先行离开了热闹的饭桌。娜娜回了自己房间,许红豆则拿着一个装着照片的小纸袋,默默走到了院子角落那棵老桂花树下。
月光清冷,树影婆娑。她靠着粗糙的树干,从纸袋里拿出那张打印出来的、陈南星笑靥如花的照片,借着窗户透出的微光,静静地看着。照片上的女孩笑容灿烂,眼里有光,那是她最好的朋友,如今却已天人永隔。悲伤像潮水,在寂静的夜里无声地漫上来,淹没了她。她没有哭,只是任由那份沉重的思念和失去的空洞,将自己包裹。许久,她才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收好,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逝去的灵魂更近一些。这是一个私密的祭奠仪式,在无人打扰的角落,与她最好的朋友,做一场无声的告别。
次日清晨,阳光早早地洒满了小院。许红豆起得比平时稍晚,洗漱完毕走出房间,就看到一只毛色橘黄相间、圆头圆脑的小狸花猫,正蹲在院子中央的石板路上,舔着爪子洗脸,模样憨态可掬。听到动静,小猫抬起圆溜溜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喵”了一声,也不怕人,继续自己的梳洗大业。
许红豆心里一软,蹲下身,试着伸出手。小猫歪着头嗅了嗅她的手指,然后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这意外的亲昵,让她阴郁的心情透进了一丝阳光。
“呀,你喜欢它呀?”一个软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许红豆抬头,看到大麦正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小砂锅,从厨房走出来。她今天没戴眼镜,头随意扎着,穿着宽松的家居服,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书卷气,多了点居家的柔软。“它叫‘板凳’,是村里散养的,经常来小院蹭吃蹭喝,可会撒娇了。”
“它叫板凳?”许红豆觉得这名字有趣。
“嗯,因为它总喜欢蹲在板凳上晒太阳。”大麦把砂锅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掀开盖子,一股浓郁的米香和腊肉香气扑面而来,“我煮了砂锅粥,放了自己晒的菌子和腊肉,要不要一起吃一点?我煮多了。”
许红豆本想拒绝,但看着那诱人的粥和眼前女孩真诚的眼神,又闻着那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便点了点头:“好啊,谢谢。”
两人坐在石桌旁,就着清晨的阳光和微风,分享着一锅简单却美味的砂锅粥。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菌子鲜香,腊肉咸鲜,温暖妥帖地熨帖着肠胃。闲聊中,许红豆得知大麦是个网络作家,专职写小说,因为卡文和想要寻找更安静的环境,才来了云庙村。
“写小说?好厉害。”许红豆由衷地说。在她看来,能用文字构建一个世界的人,都很了不起。
“哪里厉害,经常卡文卡到怀疑人生。”大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而且收入也不稳定。不像你,在五星级酒店工作,光鲜又稳定。”她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
许红豆摇了摇头,舀起一勺粥,轻轻吹着:“光鲜背后是什么,只有自己知道。每天面对不同的客人,处理无数琐事,时刻要保持专业和微笑,其实……也很累。所以我才想逃到这里来。”她没有提陈南星,但那句话里的疲惫和寻求解脱的意味,大麦听懂了。
两个年龄相仿、都在都市打拼过、又都因为各自的缘由来到这偏远乡村的女孩,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某种共鸣。她们聊着各自的工作、城市生活的压力、对未来的迷茫,也分享着来到云庙村后那些细小的、让人感到平静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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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粥,许红豆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大麦没有过多推辞,只是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从自己房间里拿出一小瓶驱蚊杀虫剂,放在水槽边:“晚上蚊子有点多,这个给你,效果还不错。”
“谢谢。”许红豆心里一暖。在这个陌生的小院,这些细小的善意,像一点点星火,温暖着她冰冷的心。
她洗好碗,擦干手,走出厨房,正好看到谢晓春风风火火地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不好看。谢晓春是来找弟弟谢晓夏吃饭的,结果推开谢晓夏的房门,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房间里,谢晓夏和衣躺在床上,睡得昏天暗地,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好几个空啤酒瓶。
“这个死小子!又喝这么多!”谢晓春气得跺脚,想把人拉起来,又看他醉得厉害,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替他盖好被子,关上房门,脸上写满了担忧和无奈。弟弟一心想去大城市闯荡,觉得窝在这小村子里没出息,整天和镇上那些“有门路”的朋友喝酒,说什么要去魔都赚大钱。她这个当姐姐的,劝也劝了,骂也骂了,可弟弟就是不听。木雕坊谢师傅那边,一直想让晓夏跟着他好好学手艺,可晓夏心根本不在这上面。谢晓春真怕弟弟被人骗了,或者在外头吃了亏。
许红豆站在不远处,看着谢晓春担忧的背影,心里也有些触动。每个家庭,似乎都有自己的烦恼。
上午,许红豆想出去走走,散散心。她刚走出小院不远,就遇到了隔壁的阿桂婶。阿桂婶是村里的“百事通”,热情健谈,看到许红豆这个生面孔,立刻拉着她聊了起来。从云庙村的历史,到哪家的姑娘小子到了年纪,再到村里谁家种的水果最甜,阿桂婶如数家珍,滔滔不绝。许红豆安静地听着,从这些琐碎的、充满烟火气的信息里,她仿佛触摸到了这个村落真实的脉搏。
正说着,马爷从旁边经过,他依旧是一身僧袍,步履从容。阿桂婶高声跟他打招呼:“马爷!吃过了没?”马爷却恍若未闻,径直走了过去,连脚步都没停一下。
“唉,马爷又‘听不见’喽。”阿桂婶见怪不怪地摇摇头,对许红豆解释道,“他这是又入定了,心里头清静,外头的声响就进不去。高人呐!”
许红豆觉得有趣,这位马爷,真是个妙人。
告别阿桂婶,许红豆漫无目的地沿着村道往前走。阳光很好,天空湛蓝,远处的苍山轮廓清晰。她走着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村口附近。正想着是继续往前走,还是折返,就听到一阵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
一辆半新不旧的皮卡车在她身边停下,车窗摇下,露出王也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哟,许导游,一个人视察工作呢?”王也调侃道,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t恤,墨镜推在头顶,看起来清爽又精神。
许红豆看到他,有些意外:“王也?你怎么……”这车好像是谢之遥的。
“去镇上办点事,刚回来。看到我们许大导游在徒步,于心不忍,决定扬一下助人为乐的精神。”王也拍了拍方向盘,“上车吧,想去哪儿?我送你。顺便……带你兜兜风?来了几天,还没好好看过洱海吧?”
许红豆犹豫了一下。她原本没什么具体目的地,只是随便走走。但看着王也坦荡的笑容,以及车窗外那片诱人的蓝天,她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上了副驾驶。
车子驶出村子,朝着洱海的方向开去。车窗开着,带着水汽和植物清香的风呼呼地灌进来,吹乱了许红豆的头,也吹散了心头最后一点郁结。
王也车开得不快,很稳。他放着轻柔的音乐,偶尔指给她看路边的风景,哪片湿地候鸟多,哪个角度拍苍山洱海最好看。他的讲解不像导游那么程式化,更像朋友间的分享,带着他自己的观察和感受。
很快,洱海那一片蔚蓝的、在阳光下闪烁着碎钻般光芒的水域,便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眼前。水天一色,辽阔得让人心旷神怡。王也将车停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岸边。
两人下车,走到水边。湖水轻轻拍打着岸边的卵石,出哗哗的声响。远处有点点白帆,更远处是连绵的苍山,山顶还戴着些许白雪。
“真美。”许红豆望着这片静谧浩瀚的湖水,由衷地赞叹。京都也有湖,有公园,但从未有过如此开阔、如此原始、如此能涤荡人心的景致。
“是啊,每次看,都觉得看不腻。”王也靠在车头上,也望着湖水,眼神有些悠远,“我爷爷以前常说,水是最有灵性的,能照见人心,也能洗去烦忧。他小时候,就在类似这样的水边长大,捕鱼,摸虾,那时候的湖水,比现在还要清,鱼虾也多……”
他难得地,提起了自己的家人,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怀念。“后来他离开了水边,去了城市,打拼,成家,立业。可直到老了,他最怀念的,还是小时候在水边扑腾的日子。他说,那时候虽然穷,但快乐简单。一把鱼竿,一个小桶,就能在水边待上一整天,看云卷云舒,等鱼儿上钩。时间慢得像这湖里的水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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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红豆静静地听着,她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慈祥的老人,对着孙辈,讲述着早已远去的、却永远鲜活的童年。她忽然有些好奇,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仿佛经历了很多、也看透了很多的男人,有着怎样的家庭和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