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树沟的夜色像浸透了墨汁,浓得化不开。
小陈的电台在成功冒充“--”小组汇报后,又安静了下来。但那安静是表象——接收机的灯一直亮着,耳机里的沙沙声从未停止。通讯班的三个战士轮流值守,耳朵贴着听筒,记录着每一个细微的信号变化。
林锋没睡。
他坐在指挥所的土炕上,面前摊开的是三天来的监听记录、地图,还有从“山魈”俘虏身上搜出的所有零碎:半本被血浸透的笔记本、几张皱巴巴的军用地图碎片、一枚刻着“精诚”二字的铜制徽章。
油灯的光摇曳着,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山魁……”
他低声念着这个代号,手指在地图上那个被圈出的二十平方公里区域缓缓移动。
陈启明。美国弗吉尼亚军校毕业。二十九岁。黄埔第十四期。曾任新一军侦察营副营长。去年秋天奉命组建“山魈”,专为对抗“雪狼”而生。
这些信息来自总部的情报简报,也来自那些被俘的“山魈”士兵——他们提到指挥官时,眼神里有一种混合着敬畏和恐惧的光。
“他看得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一个俘虏曾这样说过,“有一次演习,我们在林子里潜伏了六个小时,一动没动。他走过来,直接指出了三个人的位置——说第一个人的枪口反光了三次,第二个人的呼吸声太重,第三个人身边的蚂蚁窝被踩塌了一角。”
是个高手。
而且是个耐心的高手。
林锋拿起那半本笔记本。纸张已经被血黏在一起,勉强能辨认出一些字迹:
“……o月日,晴。三道梁东北坡现脚印,疑似共军侦察兵活动痕迹。脚印深度约厘米,背负重量应在-o公斤之间。步幅厘米,身高推测o-厘米。行进方向东南……”
“……o月日,雾。河谷地带现烟头三枚,品牌‘老刀’,烟蒂有牙印,右侧犬齿磨损严重。吸烟者年龄应在岁以上,有长期吸烟习惯……”
“……o月日,夜。西山区听见不明鸟鸣声,频率固定,疑似信号。记录音频特征,待分析……”
详细得令人指。
这不是普通的侦察记录,这是刑侦级别的现场勘查。陈启明在用自己的方式“阅读”战场,从脚印、烟头、甚至鸟鸣声里还原对手的样貌、习惯、意图。
“他在学我。”林锋放下笔记本,轻声说。
炕桌对面,周大海抬起仅存的右臂,揉了揉红的眼睛:“学你?”
“学‘雪狼’的工作方式。”林锋指了指笔记本上的记录,“你看这些细节——脚印深度推算负重,烟蒂牙印判断年龄,鸟鸣声分析信号特征。这不是国军传统的侦察方法,这是现代特种作战的战场情报搜集技巧。”
“他从哪儿学的?”
“美国军校,或者……”林锋顿了顿,“从我们身上学的。这半年来,‘雪狼’打了太多仗,留下了太多痕迹。他在研究我们,像研究标本一样。”
周大海啐了一口:“那他研究出啥了?”
“研究出我们很危险。”林锋看向地图上那片密林,“所以他一直很小心。‘山魈’的活动规律很讲究——小组之间保持距离,既能互相支援,又不至于被一锅端;通讯有固定时段,但紧急情况下会用备用频率;侦察路线从不重复,每次出击都走不同的路径。”
“那咱们的计划……”
“计划要改。”林锋打断他,“陈启明太谨慎。如果我们只是简单地拔掉‘--’和‘--’,他肯定会立刻警觉,然后收缩防线,甚至直接转移指挥部。我们要做的不是吓跑他,是让他犯错。”
“怎么让他犯错?”
林锋沉默了片刻。油灯的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
“让他怀疑自己看到的东西。”
清晨五点四十分,天还没亮。
黑山咀西南方向的一片桦树林里,“--”小组的四个人正在收拾装备。
组长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兵,脸上有道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他叫刘昌荣,河南人,原来是新一军的侦察班长,三个月前被选入“山魈”。
“动作快点。”刘昌荣压低声音,“六点要汇报。”
一个年轻士兵正在卷睡袋,闻言抬起头:“组长,昨晚的汇报你听见了吗?‘--’说三道梁那边很安静。”
“听见了。”
“那咱们今天还按原路线走吗?上头不是说三道梁可能有共军活动……”
“上头说的是‘可能’。”刘昌荣打断他,“‘--’说的是‘没有’。你信哪个?”
年轻士兵不说话了。
刘昌荣把最后一卷绑腿扎紧,站起身。林间的晨雾很浓,能见度不到二十米。他习惯性地检查了一遍装备:美制卡宾枪,弹匣四个,手雷两枚,水壶,干粮袋,指北针,还有那台宝贝似的scr-电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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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住,”他对三个组员说,“今天的任务是确认黑山咀到三道梁之间的路线安全。上头要往那边运一批物资,不能有闪失。咱们分成两组,老规矩——我和小陈走山脊线,你们两个走河谷线。保持间隔五百米,有情况信号。”
“要是碰到共军……”
“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拼。”刘昌荣说得平淡,“但有一条——电台不能落他们手里。最后关头,知道该怎么做。”
三个组员齐齐点头,眼神里闪过决然。
五点五十五分,两组人分头出。
刘昌荣带着通讯员小陈,沿着山脊线向北行进。这条路不好走,但视野开阔,能看清两侧山谷的情况。晨雾在山谷里翻滚,像白色的海。
六点整,电台的指示灯准时亮了。
小陈停下脚步,从背上卸下电台,架在地上。刘昌荣持枪警戒,眼睛扫视着四周的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