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海继续说。
“十月二十四日上午九时,敌军总攻开始。我军弹药告急,我下令各阵地压缩火力,非精确瞄准不得开火。这个命令本身没错,错在执行时我没有强调清楚——‘压缩火力’不等于‘放弃火力’。”
他指着地图上几个阵地编号。
“三号、五号、七号阵地执行命令过于机械,在敌军试探性进攻时全程静默。敌军指挥官据此判断这几个阵地已丧失战斗力,随后集中兵力猛攻,差一点就撕开了防线。”
他停顿了很久。
“战后总结,这三个阵地弹药消耗量仅为平均值的百分之六十。他们的弹药箱里还躺着两千多子弹,打完了吗?没有。但敌人已经冲上来了。”
他把铅笔放下。
“我没有在战前把‘何时必须开火’这个尺度讲清楚。这是我第三个错误。”
会议室里只有呼吸声。
一个连长举起手。
“周副司令员,您说这些,是……”
周大海看着他。
“是想让你们明白,”他说,“仗没打好,先是指挥员的责任。不是什么‘敌军火力太猛’、‘我军装备太差’、‘地形不利’。先是我周大海的问题,是我在判断、部署、执行上犯的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把那叠手写的检讨材料推到桌边。
“这是我这几天写的。不全面,肯定还有漏掉的。你们回去都想想,自己带的连队、营,哪一仗打得不好,哪一道命令下错了,哪一次侦察没到位,写出来,交上来。”
他顿了顿。
“不是为了追责。是为了以后再打仗的时候,少死几个弟兄。”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有人开始低头在本子上写字。
下午四时三十分,纵队部
林锋在整理文件。
阵亡名录摊开在桌上,他正把黑山阻击战最后一批核实的牺牲者信息填入空白栏。字迹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
“顾小莺。二十一岁。上海人。侦察营营长。年o月日牺牲于黑山o高地。追记特等功,授予‘战斗英雄’称号。葬于黑山烈士陵园第六区十七排三号。”
他写完,停了一下。
窗外传来收操的口令声。夕阳把院子里的积雪照成金红色,战士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整齐地从窗前掠过。
有人敲门。
“进来。”
门推开,是沈寒梅。
她手里拎着一包东西,放在桌边。
“你的换药。”她说。
林锋放下笔,解开军装领口。沈寒梅站在他身后,一层层拆开左肩的绷带。
纱布揭开时,她停了一下。
伤口在愈合。黑山留下的弹片划伤已经结痂,边缘的新肉是淡粉色的,不像两周前那样红肿烫。但肩胛骨的位置还有一个凹陷——那是年湘西会战留下的旧伤,四年前烙铁烫过的痕迹早已淡成一道白印,可皮下组织终究是缺损了。
“还疼吗?”沈寒梅问。
“不疼。”
沈寒梅没有戳穿他。她把新纱布叠好,敷上药膏,一圈一圈缠紧。
“周大海下午开会的事,”她说,“卫生队都听说了。”
林锋没有说话。
“战士们私下在议论。”沈寒梅继续缠纱布,“有人说,打了这么多年仗,头一回见长官当着全纵队的面检讨自己。”
林锋还是没说话。
沈寒梅把最后一圈纱布压进领口,剪断。
“好了。”
林锋扣上军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