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
“可我写不出来。一拿起笔,脑子里全是她趴在弹药箱上写信的样子。”
沈寒梅站起身。
“不用写长篇大论。”她说,“写你记得的。”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空白信纸,放在小赵面前。
“你记得她教你打枪那天穿的什么衣服吗?”
小赵想了想。
“军装。”他说,“旧的,左袖口补过一块补丁。”
“什么颜色?”
“灰的。不是新的这种灰,是洗了很多水的浅灰。”
“她说了什么?”
小赵沉默了很久。
“她说,小赵,你瞄的不是敌人的头,是你心里头最想保护的东西。”
沈寒梅点点头。
“就写这些。”
小赵握着笔,在信纸上写下第一行。
沈寒梅走到窗前。
窗外的雪已经化了大半,屋檐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打在阶沿的青石上。
她想起年湘西,她第一次见到林锋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他躺在担架上,浑身是血,左臂的烙铁伤狰狞外翻,人已经昏迷了,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从没见过的军刺。
老周军医说这人活不过三天。
他活了三天,又活了三年七个月。
她把窗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水融化的凉意。
远处,纵队部的窗户亮着灯。隔着半个院子,她看不见里面的人,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她关上窗,回到桌边。
小赵还在写字,一笔一划,很慢,很用力。
她把那叠空白信纸往他手边推了推。
“不够还有。”她说。
傍晚六时,纵队部
林锋站在窗前。
院子里,炊事班的烟囱又开始冒烟,黑狗准时蹲在灶房门口摇尾巴。周大海从政治部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摞文件,独臂夹着公文包,步伐还是那么快。
陈启明从作战科出来,边走边和参谋交代什么,手里的红蓝铅笔还没放下。
李文斌从侦察营的方向走来,肩上扛着那支莫辛-纳甘,枪托上那道划痕在夕阳下格外清晰。
他们都朝着食堂的方向走。
林锋转身,从桌上拿起那叠名录。
周大海的笔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王大锤。湘西雪峰山,年月。
李石头。湘西龙潭镇,年月。
孙富贵。四平,年月。
赵小栓。四平,年月。
王猛。四平外围破袭战,年月。
李根壮。一下江南战役,年月。
陈三水。黑山阻击战,年o月。
顾小莺。黑山阻击战,年o月。
胡老疙瘩。阜新城攻坚战,年o月。
吴国栋。黑山阻击战,年o月。
马德胜。黑山阻击战,年o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