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月日,下午十四时,北平西郊,某废弃菜园
周大海趴在一堵半塌的土墙后面,已经趴了三个小时。
左臂截肢后,长时间趴着会让身体失去平衡,他不得不把右肩往下压,让重心偏向右边的残肢。姿势别扭,但管用。
望远镜里,西直门的城楼清晰得像贴在眼前。
灰墙,灰瓦,三层飞檐。城楼下是拱形的门洞,门洞外排着长长的队伍——进城的老百姓,推车的、挑担的、牵驴的,一个一个等着盘查。城门洞两边站着两个国民党兵,枪背在身后,手里拿着根棍子,看谁不顺眼就捅一下。
周大海把望远镜往下移了一点。
城墙根下,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掩体。掩体是沙袋垒的,架着轻机枪。机枪口对着城外,对着那些排队进城的老百姓。
他把望远镜再往下移。
护城河。河面结了冰,冰上有人走——几个孩子在上面溜冰,嘻嘻哈哈的,被守城的兵吼了几声,赶紧跑开了。
周大海把望远镜收起来,靠坐在土墙上。
“营长。”旁边一个人凑过来,是侦察排的,叫赵大年,河北人,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咱们在这儿趴一下午了,看出啥来没有?”
周大海没有回答。
他摸了摸怀里的怀表。
那是李石头留下的那块,林锋在出前交给他的。表盘上的划痕又多了几道,指针还在走,滴答滴答,不紧不慢。
“看出点东西。”他说,“西直门的守军,换岗时间是上午七点和下午五点。换岗的时候,城门口会乱一阵,大概十五分钟。”
赵大年点点头。
“还有呢?”
周大海指着西直门左侧的一段城墙。
“那段城墙,比旁边的矮。”他说,“可能是以前塌过,后来重修,没修到原来的高度。”
赵大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看不出来。”他说。
周大海把那块怀表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揣回去。
“记下来。”他说。
年月日,下午十六时三十分,北平西郊,某处废弃的砖窑
这个砖窑比天津那个大一些,也破得更厉害。窑顶塌了一半,剩下的半拉勉强能遮风挡雨。
三十七个人挤在里面,有人靠着墙,有人躺着,有人蹲在角落里啃干粮。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
周大海蹲在窑口,把一张手绘的草图摊在地上。
图上画着北平西郊的地形。西直门、阜成门、复兴门,三条通往城里的路。每一段城墙的高度,每一个城门换岗的时间,每一个掩体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营长,”一个年轻侦察员凑过来,是刚从东北补充来的,叫马全有,十九岁,“咱们啥时候进城?”
周大海抬头看了他一眼。
“急什么?”
马全有挠挠头。
“不着急。”他说,“就是问问。”
周大海低下头,继续看地图。
“明天。”他说。
年月日,傍晚十七时三十分
天快黑了。
周大海还蹲在窑口,望着远处北平的方向。
那座城在夕阳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城墙、城楼、角楼、箭楼,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像一张剪影。
他没见过这样的城。
沈阳也大,但沈阳的城没有这样的颜色。天津也老,但天津的城没有这样的气势。
北平不一样。
北平站在那里,不说话,就让人觉得沉。
赵大年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营长,”他说,“你说,这城要是打起来,得死多少人?”
周大海没有说话。
赵大年自己也觉得这话问得没意思,从怀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没点。
周大海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