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仍是那种令人压抑的蟹壳青,晨雾低垂,将荒野的狰狞轮廓晕染得模糊不清。秦工和苏芮沿着干涸河床的边缘快行进,尽量避开开阔地。他们必须在天色大亮前,尽可能远离溪谷地的视线范围。攀爬陡坡时苏芮的手臂被岩石划了一道口子,她用随身带的止血药粉简单处理了一下,继续赶路。
两人沉默着,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和警觉中。秦工脑海中反复勾勒着那张复杂的地下管线图,试图将记忆中的线条与现实地形对应。气象站是,但图纸上的标记是几十年前的旧信息,历经天灾人祸,那个“备用通风井及紧急出口”是否还能找到、能否通行,都是未知数。
苏芮则更关注沿途的环境变化。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混合着臭氧与腐败的异味似乎比前几日更明显了。植被愈稀疏扭曲,偶尔能看到裸露的、呈现出不正常金属光泽或斑斓色彩的岩层。地面上不时出现一些奇怪的痕迹:像是巨大昆虫爬行留下的沟壑、或者某种粘稠液体干涸后的污渍。她的医疗知识和对变异生物的了解让她比秦工更敏锐地察觉到,这片区域正变得越来越“活跃”,或者说,越来越危险。
“停。”苏芮忽然压低声音,举手示意。她蹲下身,仔细观察着前方沙地上的一串足迹。足迹很大,呈三趾状,深深嵌入沙土,边缘锐利。“是石爪魔,新鲜的,不过两小时。看方向,是从北边过来的,但在这里徘徊过。”
秦工也蹲下来,看到足迹附近有拖拽的痕迹和一些散落的、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骨头上残留着细密的齿痕。“它在捕猎,或者……巡视领地?”
“都有可能。”苏芮脸色凝重,“单个石爪魔已经很难对付,如果它们有群体活动甚至领地意识,就更麻烦了。我们得绕路。”
他们改变方向,向西偏离了一段距离,爬上一条植被稍多的土坡,希望能避开石爪魔的路径。土坡上生长着一些低矮的、叶片呈暗紫色的荆棘灌木,上面挂着一串串拇指大小、颜色艳丽的浆果,散出诱人的甜香。
“别碰。”苏芮拦住正要拨开荆棘前进的秦工,“那是‘惑心莓’,气味能吸引小型动物,果实有轻微致幻和麻痹效果。汁液沾到皮肤会起疹子。”
两人小心地绕过这片危险的灌木丛。就在即将走下土坡时,秦工眼角的余光瞥见侧后方一片岩石阴影里,似乎有东西动了一下。他立刻按住苏芮的肩膀,两人屏息凝神,缓缓伏低身体。
阴影里,一双幽绿色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缓缓睁开,接着是第二双、第三双……总共五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鬼火。伴随着低沉的、仿佛石块摩擦的呼吸声,几个庞大的轮廓从阴影中显现出来。
是石爪魔!而且不止一只!足足三只!它们趴伏在岩石后面,粗糙的灰褐色甲壳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刚才的轻微移动暴露了它们。看它们的位置和姿态,似乎是在……休息?或者埋伏?
秦工和苏芮的心跳几乎停止。三只石爪魔,一旦被现,绝无生还可能。他们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动不动地趴在土坡边缘的草丛里,期望黑暗和距离能保护他们。
幸运的是,那三只石爪魔似乎并没有现近在咫尺的猎物。其中一只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带着硫磺味的气息,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脑袋埋在前爪间,似乎准备继续休息。另外两只也懒洋洋地趴着,只有眼睛偶尔开合,警惕着远处的动静,但对近处疏于防范——或许它们依赖的是震动感知和嗅觉,而秦工他们恰好在上风口,且没有移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秦工感觉自己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开始酸痛,冷汗浸湿了后背。苏芮的手紧紧握着铁棍,指节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十几分钟,但对于躲藏的两人来说却无比煎熬。终于,北方的天际,那片彩色迷雾的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隆隆声,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连地面都传来极其轻微的震动。
三只石爪魔同时抬起头,幽绿的眼睛望向北方,喉咙里出低低的、意义不明的咕噜声。它们似乎接收到了某种信号,纷纷站起身。为的体型最大的一只,仰头出一声短促的嘶吼,然后转身,朝着北方——迷雾的方向——迈开沉重的步伐。另外两只紧随其后。
它们离开了!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岩石和晨雾之后。
秦工和苏芮又等了足足五分钟,确认石爪魔确实走远了,才敢慢慢活动僵硬的身体,长长舒了一口气。
“它们在往雾的方向去……”秦工低声道,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是被召唤?还是……归巢?”
“不管是什么,都说明雾和这些怪物之间有联系。”苏芮的脸色同样不好看,“而且听刚才那声音,雾里面,或者雾的源头,肯定生了某种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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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遭遇让他们更加谨慎,行进度不得不再次放慢,时刻留意周围动静。好在接下来的路程相对顺利,没有再遇到成群的石爪魔,只远远看到几只行动迟缓、外形类似放大版穿山甲但背部长满骨刺的变异兽在游荡,它们似乎对秦工二人没有兴趣。
中午时分,他们简单吃了点干粮和水,不敢生火,休息了不到半小时就继续赶路。按照记忆和图纸上的方位估算,废弃气象站应该不远了。
下午,天空的灰蒙更加浓厚,几乎看不到太阳的轮廓。风渐渐大了起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更浓的怪味。秦工注意到,手中铅盒包裹着的蓝色晶体,即便隔着层层屏蔽,也开始传来一阵阵有规律的、轻微的脉动感,如同微弱的心跳,并且指向一个明确的方向——东北方,正是他们前进的方位。
“它在反应……离源头越来越近了。”秦工低声对苏芮说。
苏芮点点头,眼中忧色更重。
终于,在傍晚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他们抵达了那片熟悉的、生长着暗红色“赤苇”的植物丛边缘。血红色的高大芦苇在暮色和雾气中显得更加阴森,风吹过时出的呜咽声如同鬼哭。
“就是这里了。”秦工对照着地图和记忆,“气象站在赤苇荡的另一边。上次我们穿过去花了差不多半小时,现在天色已晚,赤苇荡里更危险。”
“必须在天黑透前穿过,找到气象站过夜。”苏芮果断道,“在开阔地带过夜更危险。注意脚下和周围,赤苇荡里可能不止有赤苇。”
两人深吸一口气,再次踏入这片令人不安的植物丛。暗红色的茎秆冰冷湿滑,锯齿状的叶片在暮色中如同无数倒悬的黑色刀刃。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再次袭来,比上次更加强烈。秦工握紧了猎弩,苏芮也将短猎枪端在手中。
这一次,他们走得异常小心,尽量不出声响,避免触碰那些可能带有微毒的叶片。呜咽的风声中,似乎夹杂着别的细微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密集的茎秆间滑行,又像是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别听,专注看路。”苏芮用极低的声音提醒。
秦工强迫自己忽略那些扰乱心神的声音,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和前方苏芮的背影上。汗水浸湿了内衣,冰冷黏腻。
忽然,走在稍前的苏芮再次猛地停下,半蹲下身,抬手示意。秦工立刻伏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前方约十几米处,几株特别粗壮的赤苇茎秆在无风的情况下,正在有规律地轻轻晃动。茎秆下方,靠近地面的枯叶堆里,隐约露出一抹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暗绿色——是布料!
两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挪动过去。靠近后,看清那是一具尸体,面朝下趴着,穿着营地守卫的迷彩服,但已经被赤苇的根茎部分缠绕、覆盖。尸体高度腐烂,露出森森白骨,很多地方有被啃噬的痕迹。尸体旁边,散落着一把锈蚀的步枪和几个空弹壳。
“是营地的人,死了有一段时间了。”苏芮用铁棍轻轻拨动了一下尸体旁的枯叶,露出一个破烂的背包。她用刀挑开背包,里面除了些腐烂的食物残渣,还有一个水壶,一本浸透血污、字迹模糊的笔记本。
苏芮小心地捡起笔记本,翻开。前面几页记录着日常巡逻和补给清单,字迹潦草但清晰。翻到后面,字迹开始变得混乱、扭曲,充满了惊恐和错乱。
“……雾里有光……彩色的光……它们在跳舞……”
“……队长疯了……开枪打自己人……说听到了歌声……”
“……回不去了……到处都是影子……影子在动……”
“……我不想死……救我……”
最后一页,只有用近乎戳破纸背的力道写下的几个大字:“别过来!!!它在看着!!!”
秦工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又是一个被“歌声”和“影子”逼疯的牺牲品。营地派出的搜索队,似乎也遭遇了和他们之前听到的类似的精神干扰,甚至可能遭遇了更实质性的攻击。
“看来,营地派来找我们的人,下场也不太好。”苏芮合上笔记本,扔回地上。这里的东西没有价值,反而充满了不祥。“快走,这里不能久留。”
他们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在赤苇丛中穿行。周围那种滑行的窸窣声似乎更近了,啜泣声也变成了断断续续的、诡异的哼唱,调子正是他们之前听到过的“徘徊之音”,只是更加清晰,更加……诱人,仿佛在呼唤他们停下脚步,走入赤苇深处。
秦工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混乱的画面:温暖的炉火,美味的食物,甚至……王锋完好无损地站在他面前,笑着对他招手。他猛地咬了下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旁边的苏芮也是脸色白,额头渗出冷汗,显然也在抵抗着这无形的影响。
“是精神干扰!集中精神!别听那些声音!”苏芮低声喝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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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几乎是凭着意志力在狂奔。终于,前方暗红色的苇秆变得稀疏,灰白色的天空重新露出来——他们冲出了赤苇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