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梆子声敲过第三响,深秋的寒气像冰棱子扎进骨髓。林墨将刻着天眼标记的康熙通宝按进掌心,铜钱边缘锋利如刀,割破皮肤的细微痛感,让他从连日的疲惫里彻底挣脱出来。他换了身玄色劲装,袖口紧束,鞋底裹了软布,避开王府巡逻的侍卫,从后园角门翻出,悄无声息地融入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镜阁在紫禁城东北角,紧邻宫墙,原是前明一位太妃的佛堂,雍正朝改作藏书楼,存放些落满尘埃的旧籍。乾隆朝一场雷火焚了半边楼阁,便彻底荒废,只余下断壁残垣,野藤爬满窗棂,夜风穿过破损的木梁时,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孤魂在哭。
月光惨白如纸,将断墙的轮廓投在地上,如同巨兽啃噬后留下的骸骨。林墨贴着宫墙阴影疾行,靴底碾过落叶,只出极轻的沙沙声。他从侧面一处坍塌的缺口钻入镜阁,扑面而来的是陈年灰尘与朽木混合的霉味,呛得人鼻腔痒。一楼空荡,散落着断裂的书架和黄的残卷,月光从屋顶破洞漏下,照亮尘埃在光柱里疯狂飞舞。
铜钱上的“子时,镜阁”没有标注具体位置。林墨屏息凝神,侧耳细听——死寂,连虫鸣都被寒意冻僵。
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个陷阱。
他缓缓踏上通往二楼的木梯,梯板在脚下出吱呀的呻吟,仿佛随时会断裂。二楼比一楼更空,只在正中摆着一张乌木小几,几上放着一盏羊角油灯,灯芯干枯,显然久未点燃。
林墨停在楼梯口,目光扫过四周。窗棂破损,月光斜斜射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没有埋伏的迹象,也没有半个人影。
他缓步走到小几旁,指尖刚触到油灯盏,灯芯竟无火自燃!幽蓝的火苗倏地跳起,舔舐着灯油,将小几表面刻着的一行小字照亮:
“持镜者,叩地三下。”
镜?林墨从怀中掏出那面合璧的凤凰镜。镜背的双凤朝阳纹在幽蓝火光下,羽翼竟似微微颤动。他迟疑一瞬,将镜子轻轻搁在小几上,屈起手指,在镜旁的地板上叩击——
一,二,三。
第三声叩响的余韵还未散去,小几下方的地板突然向下陷去,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洞!一股阴冷的风从洞中涌出,裹挟着铁锈与湿土的腥气,扑面而来。
林墨没有立刻下去。他拔出腰间匕,将油灯小心地抛入洞中——灯光下坠约一丈便触底,照亮了一间狭小的石室。
他翻身跃下。
石室四壁是粗糙的岩石,没有任何装饰。正中摆着一张石椅,椅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前明太监服饰的老人。
老人佝偻着身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双目紧闭,脸色灰白如纸,显然已死去多时。诡异的是,尸体没有腐烂,甚至没有僵硬,仿佛只是睡着了。更骇人的是,一柄匕直挺挺地插在老人胸口,刀柄上,刻着一个清晰的“镜”字。
而在老人膝上,放着一面铜镜。
不是凤凰镜的华美,不是双子镜的古朴,也不是三脉镜的厚重。这面镜子只有巴掌大小,镜背刻着繁复的星辰图案,镜面却布满扭曲的波纹——不是碎裂,是像被高温熔化后骤然凝结,纹路混乱如缠结的乱麻。
林墨伸手去取那面镜子。
指尖触及镜面的刹那,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血管直窜入心!与此同时,镜面的波纹剧烈荡漾起来,映出的不再是他的脸,而是一幅幅飞闪过的画面——
火光冲天的紫禁城!宫人们哭喊着奔逃!一个身着明黄龙袍的孩童,被太监塞进马车!马车驶入一条黑暗的隧道,隧道尽头,是一座巨大的青铜镜台!镜台上,供奉着七面铜镜,围绕着一面更大的、漆黑如墨的镜子!
画面戛然而止。
林墨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不止。那些画面太过真实,仿佛他亲身经历过一般。那个孩童是谁?那座青铜镜台,又藏在何处?
“你看到了。”
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突然在石室中响起!
林墨悚然回头——石椅上,那个死去的老人,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老人的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没有丝毫神采,像蒙着一层厚厚的翳。但他的嘴唇在动,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枯叶摩擦着石板:
“七十三年了……终于……等到了持凤凰镜的人……”
林墨后退半步,匕横在胸前,声音紧绷:“你是谁?”
“前司礼监随堂太监……刘瑾的……干孙……刘默。”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耗尽全身力气,“嘉靖三十八年……入宫……万历二十一年……奉命……看守‘镜阁之秘’……”
嘉靖?万历?那是前明中后期!这老人如果活到现在,至少有一百三十岁!
“你……还活着?”林墨难以置信。
“活?死?”刘默的灰白眼珠转向他,嘴角竟扯出一个诡异的笑,“我在这椅子上……坐了七十三年……不能动,不能食,不能睡……只等着……镜主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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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主!又是这个词!林墨的心猛地一沉。
“镜主是什么?”他追问。
“七镜之主……大明复国之钥……”刘默的喉咙里出嗬嗬的声响,“万历爷……临终前……命人铸八面‘天命镜’……藏于天下龙脉节点……待七星连珠之日……八镜归位……可逆转乾坤……重续大明国祚……”
八面?!不是羊皮地图上标注的七面?!
“可是……万历爷没算到……”刘默剧烈地咳嗽起来,没有痰,只有空洞的干咳,“第八面镜……‘混沌镜’……铸成之日……天降雷火……镜碎……铸镜师全数暴毙……此镜……成了不祥之物……被秘密封存于此……”
他枯瘦的手指指向膝上那面波纹扭曲的镜子:“这就是……混沌镜……能窥见……破碎的未来……也能……扭曲现实……”
林墨盯着那面诡异的镜子,喉结滚动:“你等我,是为了什么?”
“交给你……”刘默艰难地抬起手,指向混沌镜,“也……警告你……‘磨镜人’……要醒了……”
“磨镜人?”
“铸镜者……也是……磨镜者……”刘默的眼中,突然涌出两行血泪,殷红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八面天命镜……需以‘磨镜人’血脉为引……才能完全激活……他们世代隐姓埋名……等待时机……如今……七镜已现其三……他们……快来了……”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胸口的匕处涌出黑色的、浓稠的液体。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道:“拿……拿走混沌镜……找到……其他镜子……在‘磨镜人’之前……否则……天下……将陷入……永夜……”
话音未落,老人整个人瘫软下去,眼中的灰白迅扩散,彻底失去了生机。这一次,是真的死了。
林墨站在原地,石室中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看向那面混沌镜——镜面波纹依旧,映不出任何影像,只有一片扭曲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
他咬牙,解下腰间的布巾,小心翼翼地将混沌镜包裹好,塞入怀中。触手的冰冷,几乎让他打了个寒颤。
攀回二楼时,子时已过。油灯的火苗摇摇欲坠,月光却越清亮。林墨站在破窗前,望向远处养心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绵忻大概还在批阅奏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