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眼就扫到了孙廷萧眉宇间的疲惫,以及马背上玉澍郡主和张宁薇那副明显是被人狠狠疼爱过的狼狈模样。
她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柔声问道“将军,可有受伤?”
“我没事。”孙廷萧的目光转向马背,指了指正低头不敢看人的张宁薇,“不过她中了一镖。”
这话一出,苏念晚立刻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张宁薇身上,快步走到马前,语气里带着医者特有的关切“伤在哪里?快让我看看。”
张宁薇翻身下马,咬着嘴唇,缓缓拉开右肩的衣物,露出了那个已经被简单包扎过、但依旧有些红肿的伤口。
苏念晚仔细查看了一下伤口,秀眉微蹙,“是淬了毒的飞镖,不过毒似乎没有造成肌肤溃腐,难道毒性弱或者已经散了。我再给你号个脉,看看是否还有余毒残留。”
说着,她伸出两根纤纤玉指,轻轻搭在了张宁薇的手腕上。
初时,苏念晚的神情还是一片专注与平静。
可随着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她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张宁薇的脉象初时杂乱,但深处却有一股汹涌的气血在奔腾,阴阳二气刚刚经历过一场剧烈到极致的交融与调和……这哪里是单纯的解毒,分明是……
苏念晚的指尖微微一颤,她缓缓抬起头,那双能洞悉一切的眸子,越过张宁薇的肩膀,径直望向了正一脸坦然、仿佛什么都没生的孙廷萧。
她的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惊愕,随即是了然,最后化作了一抹哭笑不得的无奈。
被苏念晚那洞悉一切的目光盯着,孙廷萧只觉得头皮微微麻,但他脸皮何其之厚,只是冲着苏念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随即若无其事地扭过头,吹着口哨,开始研究起总坛门口那块被刀砍斧劈得不成样子的牌匾。
现场的气氛一度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两个女人的身上。
张宁薇感受到那一道道灼热的视线,恨不得将头埋进玉澍的后背里。
她脸上滚烫,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终于支支吾吾地挤出几个字“我,我……我中了唐周的毒……是将军……将军他帮我解了毒,然后……”
“然后”了半天,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后面的过程实在是太过羞人,让她如何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口?
就在她快要把自己的嘴唇咬破时,坐在她身前的玉澍郡主却忽然深吸了一口气,接过了话头。
她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决绝“然后师父为了救她,自己也中了更厉害的蛊毒。我刚好赶到,就……就帮师父也解了毒。”
说完这番话,玉澍郡主的脸也“腾”地一下红透了,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但她依旧挺直了腰杆,仿佛在宣布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苏念晚听完,没有再问,只是默默地走到了马的另一侧,对着玉澍伸出了手。
玉澍顺从地将手腕递了过去。
苏念晚再次凝神号脉,这一次,她的表情变得更加古怪。
“唔……当真是奇毒……”她像是陷入了沉思,低声念叨起来,声音轻得只有身边的几个人能听见,“以阴阳合和之法,可解母蛊之毒,但解毒者自身却会染上子蛊,霸道百倍……然而……然而若在阴阳合和之际,辅以至阴之体从旁引导,便可使阴阳二气归于中正平和,令子蛊无从滋生,余毒亦会自行化解……”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脑海中推演着这其中的医理。
可推演到最后,这番听上去高深莫测的道理,在她脑中却自动转化成了一幅活色生香的画面——一人施救,一人引导,三人……
苏念晚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度迅涨红,那抹红晕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耳根,让她这位向来端庄沉静的太医院判,也瞬间加入了玉澍和张宁薇的“羞红”阵营。
她猛地松开手,低下头,再也不敢看任何人。
“苏姐姐,苏姐姐?”一旁的赫连明婕听得是一头雾水,她眨巴着天真的大眼睛,好奇地拉了拉苏念晚的衣袖,“你说的是啥意思啊?什么阴阳合和的?这是你们汉人讲的什么道理吗?我不太懂哎。”
问完苏念晚,她又转向那个正在假装看风景的罪魁祸,不依不饶地追问道“萧哥哥!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我听不明白呢?”
孙廷萧“嗨嗨”干笑了两声,转过身来,一本正经地对着赫连明婕胡说八道起来,语快得像在说绕口令“事情很简单嘛!就是宁薇中毒了,我奋不顾身帮她解毒;然后我又中毒了,玉澍舍生忘死地帮我解毒;紧接着宁薇现玉澍情况也不太对,于是又帮玉澍也解了毒!你看,就是这么个互相帮助、舍己为人的感人故事!”
赫连明婕被他这一番颠三倒四的“解毒论”绕得是七荤八素,她的小脑袋瓜完全处理不了这其中复杂的逻辑关系,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着,眼神涣散,彻底晕了。
就在赫连明婕被绕得晕头转向之际,一直站在不远处、沉默地观察着一切的鹿清彤,终于缓缓走了过来。
她的出现,像是一股清冷的风,瞬间吹散了现场那股暧昧又尴尬的空气。
在场的女子,无论是娇蛮的郡主,还是刚烈的圣女,亦或是温柔的医官,个个都堪称绝色,但也个个都非寻常闺阁女子。
短暂的慌乱与羞涩过后,她们迅地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
张宁薇深吸一口气,不再去想那些旖旎的画面。
她从马背上利落地翻身下来,虽然双腿还有些软,但她站得笔直,目光坚定地迎向鹿清彤,直接切入了正题“鹿主簿,现在总坛内外的情况如何?教众和百姓们都还好吗?”
“圣女放心。”鹿清彤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仿佛任何突状况都无法让她动容分毫,“除了唐周的少数死党在最初抵抗时被格杀,并无大规模的流血冲突。其余的教众和被裹挟的百姓都已放下武器,暂时被集中看管。他们现在人心惶惶,都在等着一个说法,想知道黄天教到底会何去何从。”
张宁薇闻言,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
她点了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作为黄天教领袖的光芒,“好。那便请鹿主簿帮忙,将所有人都召集到总坛前的广场上,我有话要对他们说。”
半个时辰后,旧佛寺前的巨大广场上,人头攒动。
数以千计的黄天教教众和附近的百姓被骁骑军士兵“请”到了这里,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迷茫与不安。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张宁薇一袭素衣,缓步登上了之前张角被唐周控制时所站立的那座高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