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廷萧看着那两个还在地上抽抽搭搭的憨货,也没急着让他们起来,只是摆摆手道“行了,这俩家伙愿意哭就先哭着吧,权当是给这几日的晦气去去火。”
他又转头看向一脸担忧的苏念晚、赫连明婕和张宁薇,温言嘱咐道“你们也都累了,就在这儿歇着吧,照看好清彤。外面的事儿,有我。”
说罢,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落在了一旁的玉澍郡主身上。
这位曾经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如今一身劲装,眉宇间少了几分往日的娇蛮,多了几分历经生死的英气。
“玉澍,你跟我走。”孙廷萧沉声道,“咱们去见见各位将官和援军领。”
片刻之后,邺城官衙大堂。
原本肃穆的公堂此刻灯火通明。
戚继光一身残甲未卸,西门豹那身官袍更是破烂得没法看。
而在他们对面,站着四位气度不凡的将领——岳家军的杨再兴、岳云,徐世绩部的祖逖、李愬。
众人正低声交谈着战况,忽听门外脚步声响。孙廷萧大步跨入,身形挺拔如松,虽然满身征尘,却自有一股令人折服的统帅气度。
“诸位!”
他未语先笑,双手抱拳,对着堂内众人深深一揖,“孙某来迟,让诸位久等了!这一仗,多亏了诸位死命相撑,孙某代这满城百姓,谢过诸位!”
众人见状,正要回礼寒暄,却见孙廷萧身后,一位身着素雅劲装、容貌绝美却气质清冷的女子缓步走出。
戚继光和西门豹一见,连忙躬身行礼“见过郡主!”
其余四将——杨再兴、岳云、祖逖、李愬,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的和亲正主,上月剑挟安禄山,帮孙廷萧脱离鸿门宴的巾帼英豪。
四人不敢怠慢,连忙整了整衣甲,齐齐抱拳施礼“末将参见玉澍郡主!”
“诸位将军不必多礼。”
玉澍郡主却一步上前,对着众人盈盈一福,神色郑重而诚恳。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戚将军,西门大人,您二位死守孤城,护得这一方百姓周全,玉澍铭感五内。杨将军、岳将军、祖将军、李将军,四位不远千里,冒死驰援,这份恩情,玉澍……乃至天汉朝廷,都当铭记。”
她这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有皇室贵胄的尊严,又有江湖儿女的豪气。
原本还有些拘谨的几位外来将领,听得心中一暖,看向这位“和亲郡主”的眼神中,不禁多了几分敬意。
这哪里是什么娇滴滴的金丝雀,分明也是一位胸怀家国的奇女子。
孙廷萧见状,笑着接过话茬,指了指身旁的玉澍,语气中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自豪“诸位有所不知,郡主这几日一直随我在斥丘战场上摸爬滚打,也杀了数名敌兵。”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齐齐动容,看向玉澍的眼神中惊讶之色更浓。
“郡主竟亲自上阵杀敌?真乃巾帼不让须眉!”杨再兴是个直性子,当下便竖起了大拇指。
岳云那张年轻英气的脸上更是写满了仰慕。
他听父亲岳飞提起过,这位玉澍郡主曾拜在骁骑将军门下习武,算得上是这位孙世叔的半个徒弟。
原本以为只是贵族女子的花拳绣腿,没想到竟真有这般胆色。
少年心性最是藏不住话,岳云当即抱拳朗声道“早就听家父说过,郡主殿下武艺不凡,乃是女中豪杰。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对了世叔,家父让我和杨叔先行一步,就是怕邺城有失。他老人家正带主力在后面日夜兼程,估摸再有三五日,也就到了!”
祖逖听罢,也接过话头,神色沉稳地说道“孙将军,徐大将军那边也是一般光景。一接到朝廷饬令驰援河北的旨意,徐帅便说兵贵神,让我与李将军领前军两万轻装急进,他在后面整顿辎重粮草,随后便到。”
说到此处,祖逖不禁叹了口气,目光中透出几分凝重“可叹,刘琨……如今河北沦丧,多亏将军守住冀南要冲。”
“是啊。”李愬也在一旁附和道,“若非孙将军砥柱中流,这河北局势怕是早就不可收拾了。”
众人这一番交谈,既通报了后续援军的动向,又在言语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在这充满硝烟味的官衙大堂里,一股同仇敌忾、共御外侮的氛围愈浓厚起来。
孙廷萧听着各路援军即将到齐的消息,心中那一块压了许久的大石,也终于算是落了地。
孙廷萧点了点头,神色转为肃然,并未居功,反而先自省了一番“诸位,这几日孙某为了寻求战机,带着主力突出外围,在斥丘与史思明周旋,却留给戚将军一座兵力空虚的邺城。若非戚将军与西门大人死战不退,若非诸位来援及时,今日这邺城……怕是已经易主了。这一步棋,孙某确实是弄险了。但先前兵力不足,若不打到外线寻求歼敌,硬守也只会更快城破。”
他这般坦荡,反倒让众人不好再说什么客套话。戚继光只是咧嘴一笑,摆了摆手,那意思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过……”孙廷萧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那张挂在墙上的简陋地图,手指在邺城与邯郸之间重重一点,“虽然险,但战果也算是拿到了。安禄山终究是被咱们死死摁在了这一带,没让他再往南跨出一步。而且,这一仗也把他的底都给摸透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凭我骁骑军的主力,即便人数稍处劣势,在野战中硬碰硬吃掉叛军的大部分部队不成问题。但今日……杨将军、祖将军,你们也都碰上了那两块硬骨头——曳落河。这些精锐骑兵,才是安禄山真正的底牌,战力不可小觑。”
杨再兴和祖逖闻言,皆是面色凝重地点头。
今日那短暂的交锋,虽然叛军是仓促应战且意在撤退,但那种凶悍的战斗力和极高的战术素养,确实让他们这两支久经沙场的劲旅都感到了一丝压力。
紧接着,孙廷萧走到地图前,开始条分缕析地盘点起双方的兵力对比“如今安禄山收缩兵力于城北十里,汇聚了十万余众,且背靠邯郸故城,虽然士气受挫,但架子没散,依旧是个庞然大物。而我方,邺城守军加伤员约摸两万五,我带回来的野战军加新编降卒不到一万五,再加上各位带来的部队……满打满算,咱们现在能凑出来的战兵,也就六万上下。”
“六万对十二万。”孙廷萧转过身,看着众人,沉声抛出了那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建议,“我我们稍作修整便可伺机出城,与安禄山进行主力决战!”
李愬是个谨慎的性子,忍不住开口道“孙将军,这是不是有些……太急了?岳帅和徐帅的主力都在路上,最多三五日便可抵达。到时候咱们兵力也就不逊于叛军,再行决战,岂不是更有胜算?何必急于这一时,去啃这块硬骨头?”
这也是在场大多数人的想法。守住了邺城,逼退了叛军,这已经是大胜。既然援军将至,稳扎稳打才是正道。
但孙廷萧闻言笑道“李将军谨慎持重,自是良言。不过诸位且想,六万对十二万,于我孙某而言,其实已是难得的‘富裕仗’了。想当初这仗刚开打时,我也就手里这点人马,算上新军也不到四万,却要面对安禄山气势汹汹的十四万大军,后来叛军兵力更是滚雪球般到了二十万之众。那时候咱们都敢打、能打,何况如今?”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棂,指着外面灯火通明的街道,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况且,如今我方背后有邺城这座坚城作为倚仗,更有这满城百姓倾力支持。这几日诸位也看见了,哪怕是手无寸铁的妇孺,都敢上城头泼金汁、运滚木。这便是‘人和’。再加上咱们熟悉这河北地界的一草一木,这便是‘地利’。天时虽未可知,但地利与人和,咱们已占尽了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