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将军!你这是要抗旨吗?!”
鱼朝恩猛地一拍桌子,尖细的嗓音瞬间盖过了孙廷萧的话语。
他站起身,手里紧紧攥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就像是攥着一把尚方宝剑,眼神阴鸷地盯着孙廷萧
“咱家说了多少遍了!这仗怎么打,得听康王殿下的!得听朝廷的!如今康王殿下的军令还没到,你就急吼吼地要出兵,万一要是败了,或是中了安贼的奸计,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他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堂内众将,语气中满是威胁“咱家知道你们想立功,但这功劳也得有命拿才行!如今各路大军好不容易聚齐了,稳扎稳打才是正道!若是谁敢擅自出兵,那就是无视朝廷法度,咱家带来的尚方宝剑,可不认人!”
一边是战机稍纵即逝的紧迫,一边是监军手里那道不可逾越的圣旨与“等待”的死命令。
这场关乎河北命运、乃至大汉江山的军事会议,就这样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僵局之中。
孙廷萧并未与鱼朝恩继续争辩,因为他知道,跟这种只讲权术不讲战术的阉人多说无益。
他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那两位真正能决定战局走向的大将——岳飞和徐世绩。
岳飞上前一步,并未看鱼朝恩一眼,只是将目光锁定在地图之上,声音沉稳如山“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今我军士气如虹,兵力已足,而叛军新败,立足未稳,正是其心神最乱之时。孙将军所言”趁其乱而击之“,乃是用兵正道。若坐等数日,敌军一旦稳住阵脚,再想破敌,我军伤亡必将倍增。当战!”
然而,一旁的徐世绩却并未立刻附和。他缓缓踱步至地图前,手指轻轻划过太行山脉,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岳将军所言,乃是兵家常理,徐某认同。只是……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这十几万大军的协同作战,非同小可,执行什么战略都在其次。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指的是临机决断之权,而非群龙无。如今康王殿下既为三军统帅,却远在数百里外的汴州。这军令往来,耗时费日,极易贻误战机。依徐某愚见,若要决战,最好还是能请康王殿下亲临前线,坐镇中军,如此方能号令统一,三军用命。”
徐世绩这话看似在支持康王,实则是在将难题抛回给监军。
他与太子素来交好,对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元帅康王”本就不怎么感冒,让他听从一个远在天边、不知兵事的亲王遥控指挥,他心里是一万个不乐意的。
果然,鱼朝恩一听这话,脸都白了,连忙摆手道
“这可不成!万万不成!圣人的旨意是让康王殿下在汴州坐镇,统筹全局,安抚后方。这前线刀剑无眼的,万一殿下有个什么闪失,谁担待得起?!”
如此一说,徐世绩那双略显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顺势接过鱼朝恩的话茬
“既然康王殿下千金之躯,不宜亲临险地,那么这十几万大军阵前,总该有一个能临机决断、统一号令的主将吧?所谓”蛇无头不行,兵无主自乱“。如今这局面,三军各自为战,若遇紧急军情,还得快马请示汴州,这一来一回,战机早就飞了!”
他向前踱了两步,那身青衫在行走间带起一阵微风,虽无甲胄在身,却自有一股久居高位的威压“监军既然带来了圣人的旨意,不如就请监军火报知康王殿下,既然他来不了,那就请他务必指派一位足以服众的阵前主将!是孙将军,是岳将军,还是徐某不才,亦或是其他哪位将军,总得有个说法!否则这仗,没法打!”
徐世绩这招“以退为进”,可谓是老辣至极。
他表面上是在维护统帅权威,实则是在逼宫——既然你康王不想来担风险,那就把指挥权交出来!
他深知康王赵构那点斤两,在淮西平乱时他就领教过,这位王爷搞搞后勤、在后方压阵送个粮草还行,真要让他临阵指挥千军万马,那绝对是场灾难。
鱼朝恩被这番话噎得够呛,那张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虽然不懂兵法,但也听得出徐世绩这话里的分量。
若是真逼急了这几位手握重兵的大将,闹出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事儿来,他这个监军也就做到头了。
“这……这……”
鱼朝恩支吾了半天,最后还是拿出了那套屡试不爽的“和稀泥”绝活,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徐大将军所言极是,极是。不过嘛,这指派主将可是天大的事儿,哪能说定就定?康王殿下那边肯定也在斟酌。咱们……咱们再等几天,说不定圣人很快就会给康王殿下下明旨了呢?大家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嘛!”
徐世绩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场的几人。
那一晚在骊山九龙池的澡堂子里,大家虽然都泡在热水里坦诚相见,但那几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话里,谁没藏着点私心?
赵充国那老狐狸虽然嘴上不说,但那一身“三朝元老”的傲气,显然是把自己当成了定海神针;孙廷萧这头年轻的猛虎,虽然平日里藏拙,但这几日在河北搅动风云的手段,足以证明其野心与能力绝不在任何人之下;至于岳飞,虽然满口“精忠报国”,但也正因如此,那种只认死理、不认私情的性子,注定了他不会轻易听从任何一个他认为“不公”或“无能”之人的指挥。
而徐世绩自己,身为太子党的武力依凭,又岂会甘心屈居人下?
他想要的,不仅仅是一场胜仗,更是这场胜仗之后,在那位未来储君面前的分量。
这时候,一直在一旁充当“笑面虎”的童贯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
他甩了甩手中的拂尘,脸上堆满了那副标志性的和气笑容,试图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里再和一把稀泥
“哎哟,各位大将军,何必把话说得这么死呢?在场的孙将军、岳大将军、徐大将军,那可都是咱们大汉朝一等一的擎天柱,谁来当这个总领,那都是绰绰有余的!这样吧,咱们折中一下,万一遇到什么紧急情况,康王殿下的令谕又来不及传达,凡事咱们三位大将军,加上我和鱼公公这两位监军,咱们五个人一起商量着办,这不就结了?”
“商量着办?”孙廷萧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童监军,这话听着好听,可实际上那就是等于没办!什么算”情况紧急“?是叛军攻城算,还是咱们要去偷袭算?再说了,咱们商量着办,那要是有了分歧,最终到底听谁的?是听兵多的,还是听官大的,亦或是听嗓门大的?”
童贯被这一连串的反问弄得有些尴尬,眼珠子转了转,硬着头皮说道“那……到时候咱们五个人,谁的主意同意的人多,就按谁的办呗!少数服从多数嘛!”
“那要是五个人意见都不一样呢?”孙廷萧追问道,目光犀利如刀,“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哪有那么多功夫让咱们在这儿投票表决?等咱们商量出个结果来,黄花菜都凉了!”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摊手,露出一副“你看,我就知道是这样”的无奈表情。这种所谓的“集体决策”,在战场上那就是个笑话。
就在这尴尬的僵局几乎无法打破之时,一名小黄门神色匆匆地跑了进来,凑到鱼朝恩耳边低语了几句,并递上了一封火漆密信。
鱼朝恩接过信,拆开只扫了几眼,原本阴沉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一朵菊花般的笑容,整个人兴奋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他扬着手中的信纸,尖细的嗓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狂喜,“吴三桂那边来信了!说是他已经联络好了旧部,就在这两日,便要正式举旗拨乱反正,从背后突袭安禄山的老巢,接应咱们作战了!这下好了,咱们终于可以出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