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宁薇半睁着迷离的双眼,那份依恋与千娇百媚,仿佛能将这世间最硬的铁石都化作绕指柔。
但她是个识大体的女子,知道孙廷萧身为三军主帅,此刻能抽出时间来陪她已是难得的奢侈。
“将军快回去吧,别误了正事。”她伸出玉臂,替他整理好有些凌乱的衣襟,虽然眼中满是不舍,却依然柔声道,“好好休息,明日还有硬仗要打,我这里……已经很好了。”
孙廷萧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走出了营帐,再次踏入了那充满寒意的夜色之中。
独自一人穿行在邺城那狭窄幽暗的街巷里,四周是鼾声如雷的士兵和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热闹散去,温存不再,那种属于统帅的孤独感便如潮水般重新涌了上来。
他轻叹了几声,脚步虽然依旧沉稳有力,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每一步踩下去,心里都有几分莫名的空虚。
只有当这种独自一人的时刻,那些平日里被战火、权谋和情欲压在心底的微末怅惘,才会悄悄冒出头来。
周围这些古老的砖墙、这些身穿甲胄的士兵、甚至是刚才怀中那温热鲜活的美人,一切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
是的,这儿当然不是属于他的世界。
重新回到北门城楼之上,孙廷萧屏退了左右,独自倚在敌台的垛口旁。
此时夜已深沉,头顶是一片无尽的苍穹,星河璀璨却又冷漠地俯瞰着这片即将被鲜血染红的土地。
远处,广袤的大平原在夜色中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蛰伏在黑暗里,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也等待着杀戮的开启。
他望着这片陌生的星空,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那个真正属于他的世界,那个虽然平凡琐碎却安稳和平的时空,现在如何了呢?
那里没有烽火连天,没有尔虞我诈的生死局,只有日升月落的寻常烟火。
那些曾经以为枯燥乏味的日常,那些曾让他感到厌倦的平淡生活,如今在这刀光剑影的间隙里回想起来,竟变得如此遥不可及而又令人怀念。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吹醒了他的思绪。
孙廷萧苦笑一声,收回了那不切实际的遐想。
无论那个世界如何,现在的他,是孙廷萧,是这邺城大军的脊梁,是这乱世棋局中一颗不能停下的棋子。
既来之,则安之,这便是他的宿命。
夜风拂过,孙廷萧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道早已愈合的旧伤,那是十年前在银州留下的,也是他与这个世界真正“血脉相连”的开始。
曾经有那么两年,他像个疯子一样四处寻找并不存在的“门”,直到那次沙场几乎殒命,才在苏念晚的怀里明白了一个道理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曾经已经只是曾经。
那些曾经无比熟悉的面孔,亲人的唠叨、朋友的玩笑,甚至那个世界特有的喧嚣与便捷,如今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得见轮廓,却再也触不到温度。
他站在这里,是万人敬仰的大将军,可灵魂深处,却始终游离着一个二十岁青年的影子,孤独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自嘲地笑了笑,将这缕不合时宜的怅惘强行压回心底。
活下去,哪怕是在这个错乱荒诞的时空里,也要像个人样地活下去,这是他对那个再也回不去的自己唯一的交代。
孙廷萧深吸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灌满胸腔,强迫自己将思绪拉回到眼前这张巨大的、用鲜血绘就的棋盘上。
他在脑海中迅过了一遍敌我双方的兵力账本。
自己手里这点家底,三千骁骑军虽然折损了一些,但那两千五百名百战余生的精骑,依旧是这片战场上最锋利的獠牙,那是绝对不能当成消耗品去填坑的宝贝疙瘩。
张宁薇的黄巾军经过补充,凑出一万五千能战之兵不在话下,再加上西门豹组织的一万两千地方守备军,自己手里能握住的无伤精锐,满打满算也就三万出头。
好在这次来的援军还算给力,岳飞带来的两万七千岳家军,那是出了名的硬骨头;徐世绩麾下的五万大军,也是装备精良的正规军。
再加上仇士良带来的那七万虽然让人头疼但好歹能充数的“王师”,官军这边在账面上足足有十七八万之众,仇士良号称二十万,等于官军号称三十万。
反观安禄山,在邺城主营与邯郸故城一线摆开的兵力,经过之前的消耗,满打满算也就十四万左右。
叛军孤军深入,后勤补给线拉得老长,且在河北这片已经被叛军犁过的土地上,想要再就地抓壮丁补员也是来不及的。
至于邢州方向那万余守军,更北方的常山平原驻军,那是为了防备北面太行山里可能杀出来的赵充国部,轻易不敢南调。
十七八万对十四万,确实优势在我。
但孙廷萧的眉头却越锁越紧,官军这边最大的死穴,就是没有一个能真正说了算的脑袋。
十七八万大军,分属四个不同的山头,头上还顶着三个只知道争权夺利的太监和一个远在汴州遥控指挥的“元帅”康王。
战机稍纵即逝,但出兵与不出兵已经反复了几次,现在时机已经不好了。
翌日,四月二十,邺城的黎明并未带来希望的曙光,反而被一声凄厉的惨叫撕裂了宁静。
天色方亮,南城那片本就拥挤不堪的民居中突然爆出一阵骚乱。
仇士良麾下那帮杂牌军里,几个从牢狱中放出来的囚徒兵痞,终究是没能管住裤裆里那根不安分的祸根。
他们趁着巡逻的空档,竟公然踹开了一户人家的房门,试图对一名年仅垂髫的幼女行不轨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