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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4章 护工的眼泪(第1页)

参观完特护班,张阿姨带于龙和林薇回到一楼休息室。

房间不大,一张旧沙,几把塑料凳,墙上挂着面锦旗,“爱幼如子”四个字边角磨得起了毛。茶几上搁着个搪瓷盘,里面几个一次性纸杯,杯底积着水垢。张阿姨把纸杯涮了,倒了三杯白开水,热气在昏暗的灯光下升起来,像一层薄雾。

“条件简陋,别嫌弃。”声音沙哑,把水杯推到于龙面前。

于龙接过杯子。水烫手,没喝,就捧着。林薇坐在靠窗位置,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搁在纸面上,没写字。

“张阿姨,您刚才说财政拨款只够基本生活——”话没说完。

门被撞开了。

一个男孩冲进来,七八岁,圆脸,缺颗门牙,穿着福利院统一的蓝色运动服,袖子长一截,卷了两道。手里举着什么东西,红红的一小片,冲进来差点绊在门槛上。走廊里传来护理员的喊声:“小石头!别跑!地板刚拖过!”

小石头没听见似的,一头扎进张阿姨怀里,胳膊箍住她膝盖。

“妈妈!你看!小红花!”

他把东西举到张阿姨鼻子底下。一朵纸剪的小红花,五个花瓣歪歪扭扭,有一个还剪缺了口,用红蜡笔涂得满纸都是,染得孩子手指头也是红的。

张阿姨蹲下来,手在孩子后背上轻轻拍了拍,把翘起来的衣领抚平。

“老师今天奖的?”

“我扫地扫得好!全班就我和李小乐有!李小乐的没我的大!”小石头把小红花翻过来,背面歪歪扭扭写着“石磊”。“我自己写的!石头的石,磊是三块石头!”

“你本来就叫石磊。”

“那我就是四块石头啦!”小石头咯咯笑,笑着笑着忽然收住,转头看于龙和林薇,有点不好意思,脸埋在张阿姨膝盖上,从她腿缝里偷偷往外瞄。

张阿姨摸摸他的头。“去,回宿舍把作业写了。晚饭前我检查。”

“写完有奖励吗?”

“有。写完给你贴床头,跟上周那张挨着。”

小石头满意了。举着小红花跑出去,跑两步又跑回来,踮脚在张阿姨脸上啄了一口——湿的,响的——然后撒腿就跑,拖鞋啪嗒啪嗒消失在走廊尽头。

张阿姨站起来,看着孩子跑远的方向。脸上的笑容还没收,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忽然碎——是早就碎了,一直用笑糊着,这回糊不住了。

于龙轻声问:“他叫您妈妈?”

张阿姨没回答。端起纸杯喝了口水,水已经不烫了。窗外梧桐树上有只鸟叫了一声,翅膀扑棱棱飞走。

“都叫。”她放下杯子,声音比刚才更低,像从很久以前的地方传过来,“六十多个孩子,一大半叫我妈妈。小的叫妈妈,大的叫张妈,再大一点的——已经离开的——写信回来,信封上写‘张妈妈收’。”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是个笑,但很苦,“好听。这个称呼好听。可我心里清楚——我这个妈,能给的太少了。”

林薇把笔记本合上了。不是不想记,是记不下了。看着张阿姨,眼眶红了。

张阿姨拉过一把塑料凳,在于龙对面坐下来。窗外梧桐树影子落在她肩膀上,一抖一抖。

“于总,我跟您说实话。这里的情况,表面看着还行——有饭吃,有床睡,有学上。上面来检查,看一圈,点点头走了。报纸来采访,拍几张照,登个豆腐块,第二天没人记得。”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指节粗,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可过日子不是检查那天过的,也不是拍照那一下过的。是每一天。六十多个孩子,每一天。”

她伸出一根手指。

“有个孩子,先天性心脏病,五岁,叫小雪。送来的时候医生就说了,必须做手术,越早越好。排队排了两年。去年排到了,手术费批不下来,等批下来,排的号又过了。重新排。她现在七岁了,不能跑,不能跳,体育课坐在旁边看别人玩。她问我,张妈妈,我什么时候能跟她们一起跑。我说快了快了——说了三年。”

又伸一根手指。

“阳阳你刚才看见了。轻微自闭。我们这儿没有专业老师,连个学过特殊教育的人都没有。他最好时候是坐在窗户前面,最差时候是一整天缩在角落里。我试过跟他说话,不理我。试过拉他的手,缩回去。我只能保证他吃饭,保证他别磕了碰了,别的保证不了。一个需要专业干预的孩子,在我手里——就是活着。”

第三根手指。

“工作人员工资低。低到什么程度——一个护理员,三班倒,一个月到手两千八。年轻人来,干几个月走了,去私立幼儿园,去早教中心,去哪都比这儿强。留下的都是年纪大的,四五十岁,家里孩子大了不用操心,能忍得住这个累。可我们也快忍不动了。”她把手摊开,看着掌心,“一个人照顾十几个孩子,喂饭、洗衣、辅导作业、哄睡觉、半夜起来给小的盖被子。我也想多抱抱他们,多跟他们说几句话,可时间就那么点。你刚抱起一个哭的,那边已经在喊张阿姨打架了张阿姨尿裤子了。放下来去处理,回头一看,那个不哭了,自己趴在床角睡着了。睡着了脸上还挂着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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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阿姨的声音断了。

不是那种戏剧性的停顿——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死了,气流过不去,嘴唇翕动两下,什么都没出来。

她低下头。手背上有老年斑,有烫伤的旧疤,有洗衣粉泡出来的裂纹。这双手在福利院洗了二十年尿布,喂了二十年饭,在无数个深夜里摸过无数个滚烫的额头。现在它们握成拳头搁在膝盖上,指节白。

眼泪滴在手背上。

一颗。又一颗。砸在皱巴巴的皮肤上,碎成细小的水花。

她没去擦。肩膀微微抖,但没出声——在福利院工作了二十年的人,连哭都是克制的。隔壁房间有孩子睡觉,走廊那头随时有人喊张阿姨,哭了也没人替她擦。

于龙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动作不快,手指稳稳当当。

“张姐,您辛苦了。”

张阿姨接过纸巾,没擦眼泪,就攥在手里。深吸一口气,声音从颤抖里一点点拉回来:“对不起,我不该……不该跟您说这些。您是来调研的,我说这些干什么……”

“该说。”于龙的声音很平,“您不说,我怎么知道。”

林薇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房间,手抬起来在脸上很快地抹了一下。窗外梧桐树哗啦啦响,孩子们在楼下追跑打闹,一个沙哑的收音机放着儿歌。她转过身,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很紧。

张阿姨擦干眼泪,把纸巾团成小球放茶几上。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声音恢复了那种砂纸磨过的沙哑,但多了点别的——憋了二十年的话说出一部分之后,那种空出来的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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