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于龙一个人来了。
没让林薇跟。阳光刚爬上围墙,爬山虎上的露水还没干,铁门开着半扇,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抖叶子。传达室的大爷认得他了,点点头就放了行。
穿过院子的时候,那个缝布娃娃的小女孩正蹲在梧桐树下,把娃娃放膝盖上,一本正经地给它梳头。娃娃脖子上的白线在晨光里反光,像戴了条细项链。她看见于龙,眯起眼笑了,露出豁了的门牙。于龙蹲下去从包里掏出一盒彩色画笔,二十四色,铁盒子,盖子印着彩虹。“给你的。”她接过去抱在怀里,瞪大眼睛看看盒子又看看于龙,忽然转身就跑,边跑边喊:“花花!花花!我们有新画笔啦!”
张阿姨从楼里出来,还是那件洗得白的蓝色工作服,袖子卷到手肘。看见于龙,不意外。“小雅在天台。那孩子天一晴就爱上去画画,说上面能看到更远的地方。”
于龙拎着另一个袋子往楼上走。天台在五楼顶上,楼梯间最后一截是铁栏杆焊的,生了锈,手扶上去能摸到粗糙的铁锈渣。推开天台门,阳光呼啦涌过来。
小雅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面前支着个旧画架,架子腿用铁丝绑过,夹画纸的夹子生锈了夹不紧,她拿个晾衣夹子代替。正低着头画什么,头齐耳,蓝色卡别在耳后,塑料齿断了一根用透明胶粘着。
“画什么呢?”
小雅转过头。看见于龙那一瞬间,整张脸亮了——不是笑,比笑更先到的是眼睛,那双眼睛像突然通了电,从里往外光。
“于叔叔!”她把画笔往画架上一搁,两只手推轮圈,轮椅吱嘎转过来,“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数到十吗!数到几了!”掰着手指数,“昨天数到五,晚上到六,睡觉到七,现在——八!”
“八。”于龙蹲下来,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给八带个礼物。”
小雅接过袋子,拉开,愣了一秒。然后尖叫起来。那声尖叫把天台上的灰鸽子都惊飞了,扑棱棱从水箱后面冲出来,在天上打了几个旋。
“画笔!新的画笔!三十六色的!”她把盒子举过头顶在阳光下晃,铁盒反光一闪一闪,“花花那个是二十四色,我是三十六色!”
急不可耐地拆开盒子。三十六支彩色画笔,从正红排到紫罗兰,每一支都削得尖尖的,笔杆上印着编号。“这个是胭脂红,这个是落日黄,这个是孔雀蓝,这个是丁香紫……”她把颜色名字一个个念出来,念得特别认真,像在读什么很重要的文件。
然后把盒子放下来,忽然不说话了。看看画笔,又看看画架上那幅用断头蜡笔涂出来的、颜色总是不够用的画。再看看画笔。
“怎么了?”
她抬起头,眼眶忽然红了。
“以前蜡笔断了,我跟老师要新的,老师说省着用。”她把新画笔拿出来,摆成一排,三十六支从o排到,每支都笔尖朝上。“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颜色。”
于龙没说话。把画架旁边的小凳子拉过来,坐在她旁边。“叔叔今天陪你画。画什么都行。”
小雅吸吸鼻子,咧嘴笑了。从轮椅后面的布袋子里掏出一叠画,小心翼翼摊在腿上。都是她画过的——紫色叶子的树,彩色大房子,手拉手的小人。每一张都压平了,折痕处用透明胶粘着,边角摸得起毛。
“给你看。”她把画一张张递过来。
第一张。紫色叶子的树,两个小人手拉手。右下角歪歪扭扭写着:紫色是奇迹的颜色。
第二张。彩色大房子,红墙蓝窗黄屋顶绿门,一群小人围成圈。角落里坐轮椅的小人旁边多了个穿蓝衣服的大人,歪歪扭扭写着“于叔叔”。
第三张——于龙没见过。还是那栋大房子,但这次是内部图。每个房间都画了:这间写着“豆豆”,这间写着“朵朵”,这间写着“小杰”,这间写着“小宇”。她把自己画在二楼蓝色窗户那间,隔壁是于龙。每张床都画了枕头,每个枕头都画了花纹——条纹的、波点的、碎花的。
“你怎么知道他们喜欢什么枕头?”
“朵朵说她喜欢佩奇,我问了。”小雅很认真地回答,“豆豆喜欢恐龙。小杰喜欢奥特曼——还没画好,奥特曼太难画了。”
第四张。菜园。房子后面一块地,一排排绿色蔬菜,角落画了个花圃,里面有一朵特别大的红色月季花。“这是月季花王。养老院有一个,这里也要有一个。”
第五张。一间屋子,里面好几个画架。“这是画画的地方。阳阳可以坐窗边看外面。小雪不能跑,可以坐在这里画画。”指着角落里一个坐轮椅的小人。
第六张。小雅不翻了。把这叠画拢在腿上,两只手按着边角,低着头不说话。
于龙轻声问:“这些画的是什么?”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清楚。
“这是我以后的家。”
天台忽然安静了。风停了,灰鸽子落在水箱上咕咕叫,远处传来早操的广播声。阳光落在小雅头上,那根断了齿的蓝色卡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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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住在这里。”手指戳在画纸上,“这个房间,蓝色窗户,可以看到院子里的月季花。豆豆住隔壁,朵朵住对面。小杰住楼上,他晚上怕黑,楼上离灯近。一楼大厨房,大家一起吃饭。后院种菜,养一只猫——不养狗,狗会追猫。还要有个地方专门画画。”
停下来。仰头看于龙。
“于叔叔,你会帮我建这样的家吗?”
于龙看着她。这双眼睛,跟前年她从书包里掏出紫色叶子画的时候一模一样。看人不躲,直直的。像在问:你答应过我的事,还算不算数。
他蹲下来,跟她视线平齐,手轻轻落在她后背上。
“会的。叔叔一定会的。”
小雅咧嘴笑了。把画整理好,抽出那张大房子内部图,郑重其事递过来。“这张送给你。这样你建的时候就不会忘了谁住哪间。”
于龙接过画。纸边被摸得起毛,铅笔线条被橡皮擦过好几次,仔细看还能看见第一稿的痕迹——朵朵的房间本来画在左边,擦掉,改到右边。豆豆的房间画了又改改了又画,枕头上的小恐龙至少画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