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能走。”李奶奶打断他,语气硬了一下,又软下来,举了举手边的布口袋,“给你带了茶叶。自己炒的。”
她转过头,看着于龙。
“这个小伙子带我来的。他叫于龙。做慈善的。”她顿了顿,“做慈善的,就是做好事的。”
李教授看向于龙,伸出手来。那只手很软,是常年翻书握笔的手,但握力不小。
“于先生,谢谢您。我母亲一个人从老家来,这路上要是走丢了——”
“没走丢。奶奶方向感很好,就是街道分布太杂。她纸条上地址写得清清楚楚。”
李教授看了于龙好一会儿,好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从兜里掏出手机:“于先生,您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我是滨海大学社会学系的,研究方向是社会福利政策。如果您的基金会有培训方面的需要——”
“可以。”于龙掏出名片递过去。
李教授接过来看了,重新打量了于龙一眼,眼神变了——不是那种看见名人时的惊讶,更像是在一堆拼图里突然找到了缺了很久的那一块。
“龙晖基金会。我知道你们。上周的布会我在新闻上看了。”他把名片仔细收进胸前的口袋里,不放兜里,就放在胸口那个口袋,贴心的位置,“于先生,改天我一定登门拜访。您的项目我研究过一些,如果您需要给养老院和福利院做培训课程,我可以帮忙。公益方向的,免费的。”
于龙笑了。送个老奶奶回家,送出一个大学教授的免费培训课。这买卖不亏。
临走的时候,李奶奶把布口袋打开,从里面掏出一个塑料袋,塞进于龙手里。袋子里装着一个玻璃罐,腌萝卜,金黄透亮的。
“自己腌的。你拿回去吃。”她说这话的时候不看于龙,硬塞。明明是在给别人东西,偏要摆出一副不关我事的脸。
于龙接过罐子,捧在手里。玻璃罐冰凉冰凉的,刚从布袋里拿出来,还带着一路从老家颠簸过来的凉意。他低头看着那些金黄透亮的萝卜条,忽然想起刘奶奶捧着腌萝卜罐子站在办公室门口的样子,想起孙姨搓围裙的手,想起陈宇飞抹掉地上叉号的手指,想起郑爷爷搭在他手背上的那片枯叶。
这些人,都在用同一种方式说同一句话。
他捧着罐子走出锦绣花园,回头看了一下那栋老楼。李奶奶站在三楼的阳台上,隔着玻璃朝他挥了挥手,手掌贴在玻璃上,像一枚皱巴巴的印章。
雨还没下,但云更低了。
陈老住干休所三楼。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茶香从门缝里溢出来,整个楼道都是。
于龙推门进去,陈老正坐在茶台后面。台上摆着两盏杯,一盏满,一盏空。茶壶嘴冒着细白的水汽。
“坐。”陈老没起身,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先喝一杯。看你走过来的,身上应该有凉气。”
于龙坐下,端起那杯满的。龙井,第一泡,豆香正浓。他呷了一口,热意从喉咙往下走,走到胃里,整个胸腔都暖起来。
陈老看着他喝,等他把杯子放下,才开口。
“小于,你最近做得很好。”陈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被水泡开了的茶叶,沉在杯底,纹丝不动,“好到让我有点担心。”
于龙放下杯子,坐直了。
“你现在名气大了。颁奖典礼的聚光灯还没凉透,创业基金的布会又烧了一把火。这些光,是好事。”陈老端起自己的杯子,没喝,放在鼻子底下晃了晃,“但光亮的地方,影子也多。”
“陈老,您的意思是——”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句话你肯定听过。但它真正的意思不是让你把脑袋缩起来——是告诉你,林子大了,风的方向很多。有人朝你走过来,手里拿的是合作书;有人朝你走过来,手里拿的是名片;还有人朝你走过来,手背在身后,你不知道他手里拿的是什么。”
于龙没说话。
他想起了颁奖典礼上那些递过来的名片。宋文斌的写着“最远的上学要走八里山路”,那张他单独收在了抽屉最里面。但也有几张,递过来的那个人握手的时候指尖是凉的,眼神是飘的。
“你现在有三样东西。”陈老伸出三根手指,干瘦,骨节分明,“名气,资金,人心。”
他收回去一根。
“名气是刀刃。能切开很多东西,也容易崩口。你的名气建立在好名声上——这是最锋利的刃,也是最脆弱的。一旦有人想毁你,第一刀就砍在这儿。”
他收回去第二根。
“资金是刀把。有了五百万,你觉得够了,但很快就会有人让你觉得不够。你给别人钱的时候,你是好人。你拒绝给别人钱的时候呢?”
他收回去第三根。
“人心最值钱,也最危险。团队现在很团结,但团队之外呢?那些挤不进布会的人,那些打电话咨询被告知‘条件不符’的人,那些觉得你帮了别人不帮他的人——他们的心,会变成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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