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龙喉结滚了一下。
“陈老,您说的这些,我最近也在琢磨。尤其是宋文斌那条线打开之后,我总觉得摊子越大,漏洞越多。我想帮所有人,但我不可能帮所有人。”
“对。”陈老把茶壶提起来,给于龙的杯子续满,“你想明白这件事,就比很多人强了。大部分人要么膨胀——觉得老子天下无敌;要么退缩——觉得太麻烦,守住一亩三分地算了。你不一样,你在想怎么做好它。”
他顿了顿。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句话后面应该还有一句——智慧也要随之增长。善心是种子,但种子要长成树,得有根。根是什么?是制度,是流程,是可持续运转的机制。你现在是一笔一笔往外给钱,但你想过没有——十年之后,你的基金会还在不在?”
于龙没回答。他想起了李娟的计算器,想起林薇说“不是为了影响力”,想起邹明远在阳台上说“五百万够吗”,想起王大锤在便签纸上画的那栋歪歪扭扭的楼,窗户比门还大。
“陈老,我懂了。您不是在教我怎么做慈善——您在教我怎么做一家能活下去的慈善机构。”
陈老笑了。他很少笑,笑的时候脸上的褶子全舒展开了,像一张揉了很久的纸终于被摊平。
“你不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年轻人。也不是最有钱的。甚至不是最善良的——善良的人很多,你只是其中一个。”他端起杯子,跟于龙碰了一下,茶杯相撞的声音很轻,像两片树叶碰到一起,“但你是我见过最有韧劲的。你被泼过脏水,没跑。你被人递了刀子,没捅回去。你被聚光灯照过,没飘。这三样,少一样都走不远。”
于龙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淡绿色的茶水。
“陈老,有一句话我一直想问您。”
“问。”
“上次在茶馆,您说‘有些钱烫手’。那句话——您是随口说的,还是知道什么?”
陈老没回答。他把茶壶盖揭开,用茶夹拨了拨里面的茶叶,动作很慢。窗外传来闷闷的雷声,天又暗了一层。茶室里没有开灯,光从窗户透进来,是那种下雨前特有的昏黄。
“等时候到了,我会告诉你。”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于龙,看着外面越来越低的云层。
“小于,你去吧。回去的路上把伞带上——门口鞋柜上那把黑的。要下大雨了。”
于龙站起来,走到门口。果然有把黑伞靠在鞋柜边上,布面旧了,伞骨倒是结实的,握柄磨得光滑滑的。
他拿了伞,转过身。陈老还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背影像一根立在风里的老树。
“陈老,谢谢您。”
陈老没回头,举起一只手,挥了挥。那个动作跟李奶奶在玻璃后面挥手一模一样——慢慢的,轻轻的,像是在说不客气,又像是在说多保重。
于龙回到基金会的时候,雨还没下。但空气已经湿得能拧出水来。
林薇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手机,看见他就迎上来。
“于龙,宋文斌明天上午十点到。李娟预算表更新了一版,王大锤说要跟着去山区考察——”她说到一半,看着于龙的脸,“你怎么了?”
“没事。去见了趟陈老。”
林薇没追问。她看了一眼于龙手里那把旧黑伞,又看了一眼他另一只手里捧着的腌萝卜罐子。
“你又——”
“路上遇到个老奶奶,迷路了。”
林薇摇头笑了,那种笑于龙很熟——无奈,但眼睛是软的。
“你这个人,走哪儿都能捡着人。”她把手机揣进兜里,“明天宋文斌就到了,你做好准备。”
于龙看了看窗外。云层压到了楼顶。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陈老最后那句话——等时候到了,我会告诉你。
时候什么时候到?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把那把旧黑伞立在墙角,把腌萝卜罐子放在桌上,跟郑爷爷的枣木手杖并排摆着。一根手杖,一个玻璃罐,一把旧伞。三样东西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像是在说:你不是一个人。
于龙坐进椅子里,往后靠了靠。窗外,豆大的雨点终于落下来了,噼里啪啦砸在窗玻璃上,砸出一朵朵透明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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