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军要打到京都了吗?
宁尚香也在这过程中,清晰地看到了自身的变化。
她早已不再是那个困守于琉球废墟之上、心中只有复国血恨的孤女郡主。
成为圣皇的眷属,得以立于这九天仙舟,跟随他俯瞰这场决定东海乃至更广阔区域命运的战争,她的视野被强行地、也是幸运地打开了。
她开始尝试跳出个人与家国的情感局限,用一种更为然、也更为理性的视角去观察和思考。
她开始学着用统治者的思维,去权衡军事行动的代价与收益,去理解分化瓦解、攻心为上的政治手腕(如对明正天皇密信的处置)。
她开始用文明演进的角度,去审视这场战争背后可能蕴含的、更宏大的历史逻辑——先进文明对相对落后但更具侵略性文明的强制性改造与吸纳,是历史长河中反复出现的现象,只是这一次,其形式与效率越了以往任何时代。
她目睹的,不仅仅是琉球仇恨的清偿,更可能是一个旧文明范式被强制终结、一个新文明秩序被暴力植入的宏大过程。
这种认知,让她在情感上依然为琉球的遭遇而痛,但在理智上,却对眼前生的一切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甚至产生了一种参与历史的奇异使命感。
……
这一日,仙舟巡弋至播磨国上空,下方是蔚为壮观的濑户内海,远处海岸线上,一座通体洁白、造型优雅如同展翅白鹭般的城堡,在傍晚金色的夕阳余晖中熠熠生辉,美得令人屏息。那便是闻名倭国的姬路城。
而就在城堡附近的海域与陆地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妈祖将军的北上舰队正在与常遇春的东路先头部队进行声势浩大的会师。
庞大的舰影与陆上的装甲集群遥相呼应,无数的日月旗帜在风中招展,彰显着无可争议的控制权。
那座美丽的白鹭城天守阁顶端,象征德川时代的葵纹旗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迎风飘扬的大明赤龙旗。
卫小宝不知何时来到了观景台,静静地站在宁尚香身边,同样望向那座在夕阳与战火背景下显得格外圣洁又格外脆弱的名城。
“姬路城,”卫小宝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破了沉寂,“倭人称之为‘白鹭城’。其建筑之精巧,形制之美,防御设计之周到,确有其独到之处,堪称倭国城堡艺术的巅峰之作。”
宁尚香从眼前的景象中回过神来,点头应道:“陛下所言极是。如此名城,妈祖将军与常将军能够顺利会师于其下,且城池本身几乎未受战火波及,完整保全,可见两位将军用兵之谨慎,配合之默契。”
她这话自内心,如此精美的文化遗产若毁于炮火,终究是可惜的。
然而,卫小宝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更深地触及了这场战争的核心哲学。
“毁之,容易。”卫小宝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只需一枚‘天诛’光矛,或是一轮舰炮齐射,这座白鹭便会化为齑粉与焦土。存之形骸,亦不算难事,勒令部队不得攻击,或稍加约束火力即可。”
他微微停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姬路城白色的墙垣,看到了更深处:“然,存其形,不过表象。更关键,亦更艰难者,在于易其神。”
“不久之后,朕会下旨,在这姬路城内,设立‘播磨宣化书院’,招募倭地聪颖子弟,教授汉文经典、算学、格物及大明律法要义。”
“那天守阁最高处,将不再供奉倭国神只或历代藩主灵位,而是改为供奉至圣先师孔子像,以及我大明太祖高皇帝、及历代有功于华夏一统、文明昌盛之先皇牌位。”
“倭国工匠耗尽心血所筑之美,其山川风物所孕之灵秀,从今往后,只能作为我大明文明光辉普照之下,一处值得观赏、可供点缀的景致而存在。”
“它们必须被重新阐释,被纳入我们的叙事体系,其原有的精神内核必须被抽空、替换。”
宁尚香深深吸了一口气,舷窗外略带凉意的空气涌入肺腑。
是的,这才是终极的目标,远比领土征服更为深刻,也更为野心勃勃。
不仅仅是军事占领和政治统治,更是文明的彻底覆盖、记忆的重新书写与价值的根本置换。
让这片土地上最值得骄傲的符号、最美轮美奂的成就,都剥离其原有的意义,转化为新帝国文治武功的装饰性注脚,成为证明“王化远被”、“蛮夷向风”的活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