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裴是被疼醒的。
不是伤口疼,是精神海深处传来的那种,仿佛被硬生生剜掉一块后再粗暴填上异物的钝痛,伴随着记忆碎片翻搅带来的眩晕和恶心。他睁开眼,视线花了很久才聚焦。
纯白的天花板,仪器规律的低鸣,空气里消毒水混合着某种……温和草药的味道。不是他熟悉的第二军团医疗舱。
记忆的碎片猛地倾涌上来:扭曲的星空,无声坍缩的舰体,部下惊恐扭曲的脸,还有那种……无所不在,冰冷到骨髓里的注视感。
最后,是铺天盖地的银蓝色光芒,温暖,强大,将他濒临破碎的意识强行包裹、拉扯回来。
那是……雄虫的精神力?
这么高阶……顾沉?
恩裴的手指无意识蜷缩了一下,指甲刮过身下的床单。那个总是不声不响站在米迦身后、时刻搅弄风云的雄虫……精神力果然恐怖如斯。
紧接着,更多模糊的感知浮现。
有颠簸的舰艇,嘈杂但有序的命令声,米迦冷硬清晰的指令……还有自己被拖拽、搬运时,那只稳稳扶住他肩膀、没有丝毫颤抖的手。
是米迦亲自带队进去救援的。
这个认知让恩裴喉咙紧,一种混合着强烈屈辱、不甘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复杂情绪堵在那里。
他没死。被自己视作宿敌、在军校和战场上斗了十几年的虫救了。以一种他绝对无法复刻、甚至难以理解的方式。
外面隐约传来脚步声和压低的话语声,隔着门板听不真切,但那种紧张的气氛他能感觉到。他现在就是个麻烦,一个各方都想抢夺或控制的“样本”和“情报源”。
冬临……一定已经来了。
想到那个名字,恩裴心头涌起一股更深的疲惫和抗拒。标记链接处空茫的疼痛还在,但此刻他一点也不想见到那张总是带着算计或伪装的精致面孔。
见了又能怎样?安慰?质询?还是利用?标记空了,对他来说……似乎也并不是一件坏事。
他吃力地转动眼珠,看向床边的监控设备。红色的指示灯规律闪烁。他凝聚起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尝试动了动右手食指。
一次。两次。
几乎就在他指尖第三次颤动的瞬间,观察窗外的值守军官猛地抬头,目光隔着玻璃锁定了他。
恩裴迎上那道目光,用尽力气,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然后,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对着口型,重复了两个字。
米、迦。
清晨六点四十七分,米迦办公室的门几乎没关上过。
维兰快步进来,将数据板放在桌上:“第二军团参谋部正式公文,要求立即转移恩裴上将至其指定医疗中心。措辞……很强硬。”
“回复他们,”米迦头也没抬,面前还摊着几份待签的常规文件,“伤员处于关键稳定期,不宜移动。附上医疗评估摘要,把涉及精神海和未知影响的部分模糊处理。”
“是。”维兰快记录,“还有皇家科学院与皇室卫生署的联署函,刚送到。要求派专家组进驻,参与治疗与数据研究。”
米迦笔尖一顿,抬眼:“理由?”
“评估未知威胁,制定公共安全预案。”
“公共安全?”米迦冷笑,“回复:感谢关注,治疗由第一军团全权负责。待情况稳定,会酌情考虑组成联合研究小组。现阶段,谢绝一切非必要探视与介入。”
维兰点头记下,正要离开,内部通讯器响起,是齐宁元帅的私虫线路。
米迦示意维兰稍等,接通通讯。
“米迦。”齐宁的声音带着星舰通讯特有的轻微延迟,但很稳,“简报我看了,干得漂亮。但也惹了一身腥。”
“元帅。”米迦揉了揉眉心。
“军部协调会的通知看到了吧?辛德林牵头,几个保守派都跳出来了。会议两小时后开始,我会接入。”齐宁顿了顿,“恩裴怎么样?”
“刚醒,要求单独见我。”米迦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