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裴录那个声明,几乎耗干了刚攒起来的那点力气。
镜头红灯亮着,对面只有维兰副官一张公事公办的脸。恩裴强迫自己看向镜头,开口时声音哑得厉害,但每个字都钉得死紧。
“……我恩裴自愿留在第一军团总部,接受后续全面观察与康复治疗,直至确认无任何隐患、且恢复完全为止。”
说完最后一句,他胃里一阵翻搅,不知是伤的,还是别的什么。
梅里关了录制,难得说了句出职责范围的话:“声明会按您要求的范围和加密级别布。医疗官十分钟后到。”
恩裴没应,只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等门关上,他才脱力般向后靠去,闭上眼。
自愿。这个词如针一般扎在自尊最软的那块肉上。可比起被各方当筹码抢来抢去,或者被冬临……
他宁愿选米迦。至少米迦的眼睛里,只有战场评估和麻烦考量,没有那些让他脊背凉的东西。
至于冬临……恩裴强行掐断了这念头,把脸转向墙壁。不看,不想,不关心。
声明是上午九点整布的。
几乎同时,军部加密全息会议室里,长桌两侧坐满了肩章耀眼的虫。齐宁元帅的虚影在米迦身侧,沉静如水。
会议刚开场,火药味就溅了出来。
“米迦上将,”莫里斯家族在军部的代言虫,一位鬓角花白的荣誉上将,率先开火,“你未经最高军部合议,擅自起对未知区域的极限救援,消耗巨大战略资源,是否过于冒险激进,置军团整体安全于不顾?”
米迦面前的光屏上流淌着实时数据:“救援目标包括第一军团失联士兵。执行风险评估在预案范围内,损耗明细已提交。至于‘激进’……”
他抬眼,目光平直,“守护每一位士兵,是军团最基本的责任。我不认为这是需要讨论的议题。”
“那扣押第二军团最高指挥官呢?”另一位隶属于军备委员会的官员接口,语气带着官僚特有的圆滑刁钻,“这已经出单纯救援范畴,涉及两大军团间的信任与管辖权。是否有公报私仇、借机打压之嫌?”
这指控就有点毒了。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米迦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下一秒,会议室中央主光屏亮起,恩裴苍白但清晰的面孔出现,那句“我恩裴自愿留在……”回荡在寂静中。
播放完毕,米迦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室无声:“诸位质疑的,是恩裴·罗素上将本虫,在绝对清醒状态下,对其自身健康和安全做出的判断与选择吗?”
他目光扫过刚才言的几位,停了停:“还是说,在诸位眼中,一位刚从重大事故中生还的上将,已经失去了决定自己在哪里接受治疗的资格?”
这话太重,直接扣上了不尊重高级将领和虫身自主权的帽子。刚才难的几个虫脸色顿时有点难看。
齐宁的虚影此时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经年累月的沉稳:“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法。恩裴上将的伤势涉及未知领域,留在设备最完善、安保等级最高的总部,是对他,也是对帝国负责。第一军团此次行动,于情于理于法,并无不当。”
元帅一锤定音,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稍稍松了点,底下暗流依旧涌动。米迦知道,这事还没完,但第一回合,他站稳了。
声明布时,冬临正在皇家档案馆附近一处不记名的安全屋里。
光屏上,恩裴的脸没什么血色,嘴唇干裂,但眼神里那股子死撑着的熟悉硬气还在。冬临看着,最初是安静的,甚至嘴角还习惯性弯着一点弧度。
直到恩裴说出“自愿留在第一军团”。
那点弧度瞬间冻住,然后碎了。
冬临没动怒。他只是非常缓慢地,将手里一直把玩的一枚古旧星币,轻轻放在了桌面上。放下的动作很轻,但指尖压着星币的边缘,压出重重地痕迹。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很多东西。与恩裴的初遇,标记成功时对方眼中的屈辱和认命……还有链接断裂那一刻,自己心脏被凭空挖走一块似的恐慌。
他以前觉得,控制恩裴,就像控制一把最锋利也最顺手的刀。刀不需要有想法,听话就好。
可现在,这把刀宁愿把自己交到宿敌手里“保管”,也不肯回到他这个“雄主”身边。
为什么?
因为米迦那里“干净”吗?没有算计,没有扭曲的掌控,只有冰冷的责任和坦荡的胜负?
一股从未有过的尖锐刺痛,猝不及防扎进冬临心口。那不是标记链接的疼,是别的什么东西。比愤怒更沉,比算计更空。
他现自己竟然在害怕。怕恩裴真的就此选择那条“干净”的路,怕那双总是映着自己身影,哪怕只是憎恶的眼睛,从此只看向别处。
“……蠢货。”冬临极低地吐出两个字,不知是在说恩裴,还是在说自己。他抬手,关掉了光屏。
房间里陷入昏暗。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母族的遗产、档案馆的秘密、皇位的谋划……这些曾经占据他全部心神的东西,此刻似乎都蒙上了一层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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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他重新睁开眼,打开加密通讯,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烛龙’计划暂停。集中资源,我要知道第一军团总部医疗区的全部安防细节,非破坏性渗透方案。还有……恩裴的详细医疗报告,不惜代价。”
他只是……需要知道,他怎么样了。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