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恩裴自己从床上坐起来了。
他动作很慢,一点一点挪,额头上很快冒了层虚汗。但没虫扶,他自己做到了。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虚浮了一下,他立刻抓住床沿。缓了几秒,才慢慢松开手,试着站直。
行,还活着。
他挪到房间角落那个小小的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捧了把冷水拍在脸上。
他抬起眼,只见镜子里那个虫脸色惨白,眼下两团青黑,嘴唇干裂得起皮,下巴上胡茬冒了一层,狼狈得很。
真他妈难看。恩裴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自己也跟着扯了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撑着洗手台喘了几口气,转身慢慢挪到窗边。说是窗,其实是面模拟景观屏,调成了清晨模式,薄雾里透出点微光。
然后他就看见了。
窗外走廊尽头,米迦正抱着他的幼崽站在那里。小家伙醒了,精神头挺好,小手扒着玻璃,脸都快贴上去了,正对着外面模拟出来的几只扑腾的小鸟影像咿咿呀呀。
顾沉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个杯子,大概是水或者什么营养剂,时不时递到米迦嘴边。米迦就着他的手喝一口,眼睛还看着孩子,嘴角有很淡的一点弧度。
那么自然,温馨……
而他就像个误闯进别人家晨间剧场的观众,脚下这片地,身上这身病号服,都在提醒他:你不属于这儿。
恩裴扶着墙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军校时,有次实战演习结束,大家都累瘫了。他看见米迦独自坐在训练场边,抬头看着天,侧脸在夕阳里显得格外安静。那时候他想,这虫真能装。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米迦不是装,是心里真有个地方,能搁下那些跟输赢无关的东西。
而他恩裴没有。
他只有第二军团,只有胜败,只有必须攥在手里的权柄。还有……那个糟心的雄虫冬临。
胃里又有点不舒服。他收回视线,不看了。
早上七点半,压力直接怼到了军团总部门口。
维兰的通讯接进来时,语气难得带上了急促:“上将,门口来了批虫,说是要‘例行安全巡检’。”
米迦正给星遥擦脸,小家伙吃奶的时候扭来扭去,糊了自己一脖子奶渍。他手上动作没停,问:“谁家的?”
“军部医疗评估组,带头的叫卢瑟,皇家科学院挂名的顾问。”维兰停顿了一下,快汇报,“他们要求立即进驻,对恩裴上将进行‘全面、独立、透明的伤情评估与治疗监督’。”
米迦眼底冷了一分:“拦住。没有我的直接许可,一只外来虫也不准踏进医疗区。”
“拦了。但他们手里有军部后勤司和皇室卫生署的联合批文,权限不低。”维兰声音里带了点为难,“硬拦的话,怕落口实。”
“那就带到三号会客室。”米迦把喝饱了的星遥竖抱起来,小家伙打了个奶嗝,满足地趴在他肩上,“就说我在开晨会,结束后到。”
“万一他们硬闯……”
“那就让他们闯。”米迦语气很平,“医疗区三道生物锁,他们闯一道,我按一道入侵警报。你陪着,录像录全点儿。”
维兰那头静了一瞬,随即应声:“明白。”
通讯切断。顾沉把星遥嘴角的口水擦掉,抬头看米迦:“来者不善啊。”
“我去应付一下。”米迦把星遥递给顾沉。小家伙往雄父怀里一窝,就抓着衣服扣子玩。
顾沉看向米迦:“需要我……”
“不用。”米迦套上军装外套,整理袖口,“你陪晏晏。今天……可能得多陪会儿。”
顾沉点头,伸手把他领口一点没翻好的折痕抚平:“小心点。”
米迦“嗯”了一声,低头在他嘴角很轻地碰了碰,又亲了亲星遥的额头,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休息室里安静下来。星遥在顾沉怀里扭了扭,黑眼睛望向门口,小嘴瘪了瘪,似乎有点不满雌父怎么就又走了。
“乖。”顾沉拍拍他的背,“雌父去守门了,咱们也有活儿。”
他抱着星遥走到操作台前,调出昨晚没处理完的数据流。那串从恩裴记忆碎片里剥离出来的异常频率,还在屏幕上跳。
星遥好奇地伸手去够光屏,小手在空气中抓了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