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着手,在居委会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办公室里踱步。
窗户开着,院里那些刻意压低、却又刚好能飘进来的议论声,断断续续地钻进来。
“……真看不出来,陈师傅家那小子,平时闷不吭声的……”
“手艺?哪来的手艺?陈师傅是钳工,又不是木匠厨子。”
“我昨儿晚上起夜,好像听见西厢房有动静,窸窸窣窣的……”
“该不会是……倒腾什么东西吧?这年头,胆子可真大。”
赵德柱的脚步停在了办公桌前。
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掉了漆的桌面,出沉闷的“笃、笃”声。
桌上摊着一本工作笔记,最新一页还空白着。
他拿起桌上那支英雄牌钢笔,拧开笔帽,又合上。
反复几次。
最后,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在笔记本上写下日期:年月x日。
然后,另起一行,写下两个字:陈远。
后面跟着一个问号。
他不是警察,没权力调查谁。
但他是这个大院的管事,街道任命的居民小组长。维护大院稳定,调解邻里纠纷,是他的职责。
现在,院里有了不稳定的苗头。
有了让人猜疑的议论。
他不能不管。
尤其是,这议论牵扯到“来路不明”、“黑市”、“投机倒把”这些敏感词。
赵德柱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周向阳正端着搪瓷缸子,蹲在水池边刷牙,满嘴泡沫,还跟路过的王婶笑着点了点头,含混不清地打了声招呼。
“王婶,早啊!今儿天儿不错!”
热情,开朗,会来事儿。
赵德柱的目光在周向阳身上停留了几秒。
昨天傍晚,就是这小子,看似无意地提了那么一嘴。
“赵叔,您说陈远兄弟这手艺是跟谁学的?以前没见他露过啊。那木头小马车,做得可真俊,我瞅着比百货大楼里卖的也不差……这要是拿去……”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当时赵德柱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接茬。
但现在想想,周向阳那笑眯眯的眼神底下,好像藏着点别的东西。
不是单纯的羡慕或者好奇。
更像是一种……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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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柱收回目光,心里有了计较。
他得“了解情况”。
以维护大院稳定的名义。
……
早饭时间刚过,院里上班的、上学的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些老人和孩子。
赵德柱揣着那包“工农”牌香烟,出了居委会的门。
他没直接去找陈远。
而是晃悠到了前院,周向阳家门外。
周向阳正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拿着块砂纸,打磨着一个木头疙瘩,看样子是想做个什么东西,但手艺明显生疏,边角歪歪扭扭。
“向阳,忙呢?”赵德柱走过去,脸上挂着惯常的和气笑容。
“哟,赵叔!”周向阳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顺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包“大前门”,熟练地弹出一根递过来,“您怎么有空过来?抽我的,抽我的。”
赵德柱也没客气,接过来,就着周向阳划燃的火柴点上。
深吸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冲进肺里。
“没事,随便转转。”赵德柱吐出一口烟,目光落在周向阳脚边那歪扭的木疙瘩上,“捣鼓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