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唇干裂紫,微微张着,露出里头几颗黄的残牙。
呼吸声极其微弱,胸口隔好久才起伏一下,喉咙里出“嗬……嗬……”的拉风箱似的声音。
尽欢心念微动,药师牌赋予的草药知识在脑海里流转,连带对病症的洞察力也敏锐了许多。
他目光落在王亮生额头上——那里皮肤紧绷,隐隐能看到皮下青黑色的血管脉络,像蛛网一样蔓延到太阳穴。这是颅内压增高的表现。
再往下看,老头露在被子外头的一只手枯瘦如柴,手指却微微蜷曲着,指关节僵硬,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痉挛状态。
这是晚期脑癌压迫神经导致的肢体功能障碍。
最明显的是,王亮生左侧嘴角有细微的、不受控制的抽动,连带左边眼皮也在轻微颤抖——肿瘤已经侵犯到面部神经了。
尽欢甚至能想象出,这老东西脑子里那颗肿瘤现在有多大应该已经占了大半个脑室,压迫着脑干,所以呼吸才这么微弱。
随时可能一口气上不来,就彻底断了。
他默默从兜里掏出那张白边治愈牌,捏在指尖看了看。
牌面温润,草药图案泛着淡淡的微光。
可尽欢心里清楚没用了。
脑癌晚期,全身器官衰竭,植物人状态维持了这么久……一张白边治愈牌,顶多让这老东西多喘几天气,或者暂时清醒一会儿。
但要根治?
除非现在手头有一张加号牌,把治愈牌强化到二阶段、三阶段……
可加号牌哪是那么容易抽的?上次抽到,用在武者牌上了。现在牌堆里攒的次数都用光了,下次抽牌还得等好几天。
王亮生……等不起了。
尽欢把治愈牌揣回兜里,转身退出里屋。
蓝英还站在堂屋门口,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塌着。听见脚步声,她也没回头,只是轻声问“怎么样?”
“师娘。”尽欢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老医师他……怕是就这一两天的事了。”
蓝英沉默了很久。
久到尽欢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她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却空荡荡的。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然后她走到堂屋那张破旧的八仙桌旁,从桌底下摸出个小陶罐,又拿出两个粗瓷碗。
陶罐里是自家泡的药酒,颜色深黄,一股子药材的苦味混着酒气散出来。
蓝英倒了满满一碗,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碗,这才放下碗,抹了抹嘴角。
“坐吧。”她指了指对面的长凳。
尽欢坐下,看着她。
蓝英又给自己倒了半碗,这次没急着喝,只是端着碗,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碗沿。
堂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里屋传来那微弱的“嗬……嗬……”声,像钝刀子割在人心上。
“尽欢。”蓝英忽然开口,眼睛盯着碗里晃荡的酒液,“师娘给你讲个故事吧。”
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毛。
“那年我十七,在河边洗衣裳。”蓝英说,“王亮生刚从城里下放过来,村里人还叫他‘王医师’,表面上客客气气的。那天他喝醉了,从村头酒馆出来,晃晃悠悠走到河边……”
她顿了顿,仰头又灌了一口酒。
“他把我按在河滩上,石头硌得我后背生疼。我喊,他就捂我的嘴,手劲儿大得像是要掐死我。”蓝英说着,嘴角扯出一丝冷笑,“那老东西,那玩意儿软趴趴的,还硬往里顶……顶得我下面火辣辣地疼,血把河滩的石头都染红了。”
尽欢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后来我哥来了。”蓝英继续说,“他看见我衣衫不整地坐在河滩上哭,眼睛都红了,拎着柴刀就要去找王亮生拼命。可走到半路,他又回来了。”
“为什么?”尽欢问。
“因为王亮生有钱。”蓝英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老东西虽然下放了,可手里还攥着不少积蓄。我哥……我那个好哥哥,他说‘妹子,反正你也破了身子,嫁不出去了。王亮生虽然老,可他有家底,你跟了他,后半辈子不愁吃穿。’”
她抬手抹了把脸,不知抹掉的是酒渍还是泪。
“我就这么嫁了。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娶了我这个不到二十的姑娘。”蓝英声音越来越低,“洞房那晚,我缩在床角,他扒我衣服,嘴里喷着酒气说‘哭啥?老子能娶你是你的福气……’”
“从那以后,我的人生就死了。”她抬起头,看着尽欢,眼睛里空茫茫的,“我被绑在一个大我好几轮的老东西身上,每天伺候他吃喝拉撒,听他吹嘘以前在城里多风光。村里人背后指指点点,说我贪图老头的钱……呵,钱?他那点钱,够买我的一辈子吗?”
堂屋里又静下来。
里屋的呼吸声似乎更微弱了,隔好久才“嗬”一声。
尽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师娘,老医师对沁沁……好吗?”
蓝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肩膀抖了抖,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好?”她盯着尽欢,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讥诮,“尽欢,你知道王亮生在城里的时候,是结过婚的吗?”
尽欢一愣。
“他在大医院当领导的时候,娶的是门当户对的城里姑娘,生了个儿子。”蓝英一字一句地说,“后来他贪污事,被下放到村里,那边就跟他离了。他那个儿子……现在估计都跟我差不多年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