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刘翠花走进她家院子,一眼就看见蓝正蹲在堂屋门口的青石台阶上。
他手里攥着几颗颜色不一的石子,正低着头,嘴里出“咿咿呀呀”、“咕噜咕噜”的含糊声音,像婴儿学语,却又完全不成调子,眼神空洞地对着石子傻笑,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
“蓝正,看谁来了?”刘翠花喊了一声。
蓝正迟钝地抬起头,目光涣散地扫过尽欢,脸上没有任何认出熟人的表情,只是咧开嘴,露出一个纯粹却令人心酸的笑容,又低下头继续摆弄他的石子,嘴里嘟囔着“亮……亮……飞飞……”
尽欢心里叹了口气,面上还是带着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蓝正哥,玩石子呢?”
蓝正毫无反应,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手指笨拙地拨弄着石子,出咯咯的傻笑声。
刘翠花看着儿子这副模样,眼圈又有点红,她别过脸,对尽欢低声道“你也看见了……最近越来越这样了。以前好歹还能认得我,叫一声‘妈’,现在……连话都说不清了,整天就是这些谁都听不懂的咕噜。吃饭要人喂,拉撒也要人伺候,跟个刚出生的娃娃没两样,还不如娃娃灵光。”她摇摇头,“你先坐会儿,我去灶房煮面。”
看着刘翠花转身走向灶房的背影,尽欢重新将目光投向蓝正。
他伸出手指,搭在蓝正的手腕上,看似随意,实则悄然调动了体内那源自“药师牌”的微弱感知力。
气息探入,游走于蓝正的经络脏腑之间。
片刻后,尽欢眉头微蹙,收回了手。
蓝正的身体很健康,没有任何器质性的损伤或病变。
问题出在他的“神”——意识、思维、魂魄,或者说,是大脑中那些掌管高级认知功能的区域,从根源上就处于一种混沌、封闭、无法与外界正常连接的状态。
这不是伤病,而是一种先天性的、本质上的“不同”。
就像一台结构完好的机器,偏偏缺少了最关键的主控程序,或者程序本身就是一片无法解析的乱码。
治愈牌能修复损伤,祛除病痛,甚至接续断肢,但它无法“编写”或“纠正”一个本质上并非残缺,只是运行着另一套无法理解“逻辑”的意识。
别说现在,就算是尽欢记忆里那个科技达的未来时代,对于这种涉及意识本质的先天缺陷,恐怕也束手无策。
“面来咯!”刘翠花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走了出来,面条雪白,上面铺着翠绿的葱花和一个金黄的煎蛋,香气扑鼻。
她招呼尽欢到院里的石桌旁坐下,又端了一碗煮得稀烂、拌了菜叶和肉末的糊糊,走到蓝正身边,蹲下来,耐心地一勺一勺喂他。
“来,正儿,张嘴,啊——”
蓝正顺从地张嘴,吞咽,目光依旧呆滞地望着前方,对母亲温柔的动作毫无回应。
吃面的时候,气氛有些沉默。
刘翠花扒拉了几口面条,忽然低声说“上个月,我带他去镇卫生院又查了一次。大夫说……他这情况,智力还会继续往下掉,到最后,可能连吞咽、呼吸这些本能都会慢慢忘记……就是一种……慢性死亡。”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有些白。
尽欢抬起头,看着她。
刘翠花对上他眼中清晰的同情,反而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摆了摆手“没事,婶子早就看开了。这样也好,他啥也不懂,也就不知道苦,不知道愁。最后这几年,就这么无忧无虑的,也挺好。”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大夫说,照这个度,估计……还能有个四五年吧。”
她迅低下头,用力吸溜了一大口面条,仿佛这样就能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惯常的、带着几分泼辣的笑容“不说这个了!尽欢,尝尝婶子这面条筋道不?咸淡咋样?你妈她们进城,是去学咋管厂子了吧?干妈对你们家可真是没得说……”她开始絮絮叨叨地扯起别的话题,问尽欢家里的情况,问城里新鲜事,努力让气氛重新活跃起来,只是那笑容背后,总藏着一抹化不开的黯淡。
面吃完了,碗底干干净净。
刘翠花利落地收拾了碗筷,蓝正则被哄着进了里屋午睡。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午后的阳光透过枣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饱了没?不够婶子再给你下点。”刘翠花擦了擦手,在尽欢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离得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她身上皂角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饱了饱了,翠花婶擀的面条真好吃,比我妈擀的还筋道。”尽欢摸着肚子,真心实意地夸道。
“就你嘴甜!”刘翠花被逗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你妈那是忙,没空细细琢磨这些。我啊,一天到晚就围着这灶台院子转,可不就练出来了。”她说着,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里闪着促狭的光,“哎,尽欢,跟婶子说实话,你妈……还有你小妈,她们俩……晚上都怎么疼你的?是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
尽欢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这次倒不全是装的,这问得也太直白了。“翠花婶!你……你说啥呢!”他眼神躲闪,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哟哟哟,还害臊呢!”刘翠花看他这窘样,得意地咯咯笑起来,身子往后一仰,胸前那对丰盈随着笑声轻轻颤动,“谁不知道你李尽欢是个‘小大人’了?能把你妈和穗香那样的人物都收拾得服服帖帖的,还跟婶子这儿装纯情小羊羔呢?”她伸出手指,虚点了点尽欢的额头,“小混蛋,有胆子做,没胆子说啊?”
“那……那不一样……”尽欢低着头,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有啥不一样?不都是女人?”刘翠花笑得更欢了,似乎特别喜欢看尽欢这副被自己拿捏住的样子,“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再逗下去,你该找地缝钻了。”她站起身,“走吧,陪婶子去村里转转。前几天不是有祸害糟蹋了村边几户的家禽吗?我去看看还有没有别家遭殃的,顺便也走动走动,省得在家里闷得慌。”
两人出了门,沿着村里的土路慢慢走着。
午后时分,村里很安静,只有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
偶尔遇到一两个坐在门口纳凉的老人,刘翠花便停下来,热情地打招呼,问问身体,聊聊收成。
“六叔公,吃了没?这天热的,您老可得多喝水。”“吃了吃了,翠花这是去哪啊?哟,尽欢也来了。”“随便转转,看看。您家那几只下蛋的母鸡没事吧?听说村东头老李家昨晚丢了一只。”“没事没事,我关得严实。也不知道是啥缺德玩意儿……”
走到村东头王猎户家附近,院子门关着,静悄悄的。
刘翠花叹了口气“王猎户也是个能人,没想到伤得那么重,但愿能挺过来。”她摇摇头,“这祸害不除,村里人心惶惶的。”
尽欢附和着,心里却想着别的事。路上,刘翠花似乎还没放过他,时不时又撩拨一句。
路过一片菜地时,她指着地里水灵灵的黄瓜,笑道“尽欢,你看这黄瓜,长得真好,又直又粗。不过啊,婶子觉得,肯定没你的‘好’。”说完,还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
尽欢只能假装没听懂,弯腰去看旁边的茄子“这茄子也挺紫的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