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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6章 流言杀人(第1页)

章流言杀人

京兆府。

残烛泣泪,焰心在从窗隙潜入的寒风中挣扎摇曳,将壁上那幅巨大的陕西舆图映得晦暗不定。山河城池的轮廓在光影中扭曲晃动,仿佛正承受着无形的重压,岌岌可危。

关西行营大都督毕万全未着甲胄,仅一袭绯色常服,却依旧脊背挺直如苍松,唯有一双深陷的眼眸锐利如困守悬崖的苍鹰,逐一扫过案头堆积如山的军报。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黄花梨木案面,出沉闷而规律的“嗒、嗒”声,在这死寂的深夜里,敲打着令人心头紧的节拍。

“安和达……”他枯涩的嘴唇微动,吐出这个名字,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他抽出一份同州急报,目光掠过字句:“黄河凌汛将至,流澌碰撞,舟筏难行。此时强渡,无异于驱羊喂虎。安和达非庸才,行此愚策,意欲何为?”

他又拿起北线岳震山的求援信:

“……大同完颜汝励帅旗北指,烟尘障天,疑有大军迂回河套,图我鄜延。末将麾下兵寡,恳请大都督援兵……”字迹潦草,透着纸背的焦灼几乎要燃烧起来。

另一份来自潼关周不凡的军报,则详述了关前壕沟被会宁军民夫以土袋填平,敌军迫近却只佯攻不战的诡异情状,老将军言语间充满了深重的疑虑。

毕万全霍然起身,步至舆图前。目光如冷电,从大同扫向黄河,再钉于潼关。北线,完颜汝励声势浩大,却雷声大雨点小,像极了疑兵。东线,安和达违背天时兵常,举动反常。正面,阿里不哥只知闷头堆土,毫无锐气。

这三路大军,汹汹而来,却似三头围住猎物的恶狼,只不断呲牙低嚎,试探虚实,那致命的獠牙却始终引而不。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黑水司,曜日宗……”毕万全眼中寒芒一闪,他太清楚那些藏身于军阵之后的魑魅魍魉,最擅长的便是这攻心蚀骨的伎俩。

然则,战场之势,瞬息万变。为帅者,可以疑,却绝不能因疑而生怠,徒耗战机。当下之计,唯有固守要害,以不变应万变。

他重返案前,提笔蘸墨,笔锋如刀,力透纸背:

“令:同州周从宽部,严守蒲津、龙门、风陵诸渡口!安和达狡诈,佯动之下或藏杀机,各堡垒须昼夜惕厉,不得因敌疲扰而稍懈!然士卒辛劳,可分批次轮番值守,以蓄养战力,以备不虞!”

“令:潼关周不凡部,紧守关隘!阿里不哥填壕迫近,其心回测。然我火铳虎蹲炮射程尚优,敌若入彀,即刻以炮火挫其锋芒!严禁擅自出战,以防有失!另,需格外警醒北侧风陵渡方向,安和达用兵奇诡,需防其遣死士自此处潜渡奇袭!”

写罢,他取过沉甸甸的关防大印,重重钤上。亲兵双手捧过令箭,快步而出,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冰冷的夜雾中。

然则,就在这调兵遣将的军令疾驰于驿道的同时,另一场无声的、更加阴毒的战争,已如同蔓延的瘴气,悄然渗透至关中的市井街巷、酒肆驿馆之中。

华州城内,“悦来”酒肆。

虽值战时,此地依旧人声嘈杂。劣质酒浆与汗臭、油脂气混合在一起,弥漫在浑浊的空气中。南来北往的客商、满脸风尘的驿卒、休憩的军汉、以及本地的闲汉胥吏挤作一团,杯盏碰撞间,交换着真伪莫辨的消息。

角落里,一个穿着半旧羊皮袄、面容粗糙似行商的中年汉子,猛呷了一口浑浊的烈酒,被辣得眯起眼,随即压低身子,神秘兮兮地对同桌人道:“几位兄台,可听闻北面的凶信了?”

同桌人立刻被吸引,凑近问道:“北面?出了何事?”

那汉子左右瞟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动什么:“大同的完颜汝励,那尊杀神!他麾下那支铁浮图,晓得吧?人马俱披重甲,刀枪不入的怪物!全军……北上了!”他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惊惧,仿佛亲眼所见,“听闻不是去河套,是要绕个天大的圈子,直插延州后背!岳震山将军那儿才多少兵马?够那铁浮图一个冲锋么?”

邻桌一个耳朵尖的驿卒,闻言脸色唰地白了,忍不住插话:“这位老哥说的……怕是不假!我前日从北面公差回来,确是瞧见烟尘大得骇人,遮天蔽日,那旗帜连绵不绝,望不到头!”

另一角,一个喝得满面油光的胥吏,打着酒嗝,挥舞着筷子加入议论:“呵,北面?东面才叫吓人!安和达的三万虎狼就在黄河边上!听说筏子、船只备了无数!只等凌汛稍过,立马就要强渡!周从宽将军是厉害,可几百里的河防,守得住东,守得住西吗?”

那行商汉子适时地又添上一把柴,摇头叹息,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唉,这仗打的……潼关前面,会宁兵堆的土山,一天比一天高,眼瞅着快赶上城楼了!咱们的火铳,都快打不着喽……京兆府这回,怕是……唉!”他话不说尽,留下无尽的空白让人填充恐惧。

酒肆里的喧嚣渐渐沉寂下来,一种无形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人。人们交头接耳,眼神闪烁,窃窃私语声里充满了不安。这些半真半假、真假掺半的流言,借着确实紧张的边境军情,如同毒藤般迅缠绕、蔓延。

类似的场景,在渭南的驿站、临潼的茶馆、乃至京兆府城外的集市棚户区,不断上演。总有几个看似不起眼的“行商”、“驿卒”、“亲戚在军中者”,用最“无意”、最“真切”的方式,将一颗颗名为恐惧的种子,精准地播撒进干涸的心田。

流言,无形无质,却有时比刀剑更能杀人。一种难以言喻的惶惑,开始如阴云般笼罩在关中军民心头。市面上的粮价开始微妙地波动,通往南方的官道上,悄然变卖田产、举家南迁的富户车马悄然增多。就连京兆府军营的哨楼下,士卒们交接时低语的话题,也难免染上了对北线铁浮图和东线强渡的深切忧虑。

这些细微的变化,如同涓涓暗流,虽未即刻汇聚成滔天巨浪,却已无声地侵蚀着这片土地的根基,改变着它的气息。

毕万全的帅令能约束军队,却难堵天下悠悠之口。他坐镇节堂,能清晰地感受到三条战线传递来的沉重压力,却未必能立刻洞察那弥漫在街头巷尾、混杂在酒气汗臭中的、更加阴险致命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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