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北线烽烟
延州,雄踞陕北高原,凛冽的朔风如同刀子般刮过城头垛口,卷起残雪,打在守城士卒冰冷的铁甲上,出沙沙的声响。
延州知府兼总兵岳震山一身玄甲,外罩暗红色斗篷,伫立在西城门楼之上,浓眉紧锁,望向北方苍茫起伏的黄土沟壑。他面容粗犷,久经风霜,此刻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
“将军,绥州急报!”一名亲兵踩着结霜的台阶快步奔上,呈上一封插着羽毛的军报。
岳震山接过,迅拆开,目光扫过,脸色又阴沉了几分。这已是近日来第五封来自边境堡寨的求援急报。内容大同小异:遭遇会宁军游骑袭扰,规模不大,却极其刁滑,焚毁粮草,狙杀哨探,一击便走,绝不纠缠。
“北面……葭州方向,可有消息?”
岳震山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派往大同方向的侦骑,已陆续返回数批。
身旁的副将连忙回道:“回报将军,前三批侦骑确认,确有大股会宁军向北移动,烟尘极大,望旗号正是完颜汝励本部及其铁浮图精锐。最新一批侦骑冒死抵近观察,回报说所见会宁兵队列冗长,甲胄鲜明,估测兵力当有七八千之众,确系精锐战兵无疑。”
“七八千……精锐……”岳震山咀嚼着这几个字,拳头缓缓攥紧。
完颜汝励的主力若真的大举北上,意图绕道河套侧击延州,仅凭他手中这一万八千人马,既要分兵守御绥德、保安等外围堡寨,又要确保延州城万全,压力何其巨大!
他并非怯战之人,但敌我兵力、战力对比悬殊,尤其是那一万铁浮图,乃是攻坚破城的绝世凶器,由不得他不心惊。
“京兆方面,回信如何?”他又问,语气中带着一丝期盼。他已连续出三封措辞一封比一封急迫的求援信。
副将低下头,声音艰涩:“毕都督回信,言东线安和达、正面阿里不哥攻势亦急,潼关同州压力巨大,暂无多余兵力北调。嘱将军……紧守要隘,依托坚城,挫敌锐气,以待时机。”
岳震山沉默了片刻,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墙垛上,积雪簌簌落下。“紧守!紧守!处处都要紧守!哪来那么多兵!”
他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疑虑。完颜汝励北上,看似确凿,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会宁军的袭扰虽然烦人,却并未真正攻击任何一座重要军镇,更像是在……挑逗,在试探,在恐吓。
然而,军情似火,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判断失误,让完颜汝励真的钻了空子,延州有失,则整个关中北大门洞开,后果不堪设想。
“再派精干侦骑!给老子往北撒出二百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查明完颜汝励主力的确切动向和真实意图!”岳震山几乎是咬着牙下令,“传令各军寨,加派双岗,加固工事,储备擂石滚木!没有我的手令,绝不可擅自出战!”
“是!”
就在岳震山为北线虚实焦头烂额之际,一场更阴险的危机,正在他眼皮底下悄然酝酿。
延州牢城营附近,一间不起眼的土坯房内。油灯如豆,光线昏暗,映照出两张脸。
一张脸属于原延州守将、被迫归顺大夏的将领韩僧奴。他此刻面色惶恐,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手指神经质地绞在一起。
另一张脸则隐藏在斗篷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冰冷如同毒蛇的眼睛,手指间把玩着一枚刻有曜日宗标记的铁牌。
“韩将军,”斗篷下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会宁国从未忘记过你。如今大夏气数已尽,完颜汝励大将军铁骑不日便将踏平延州。你是想跟着这艘破船一起沉没,阖家老小为夏廷殉葬?还是……识时务,为自己,也为家人,搏一条锦绣前程?”
韩僧奴身体一颤,嘴唇哆嗦着:“你们……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黑影轻笑一声,声音如同夜枭,“不需要你立刻献城。只需在关键时刻,保持‘沉默’,或者,行个‘方便’。譬如……某处城门守备稍懈,某段城墙巡哨稍迟,某支运粮队路线……稍稍偏离。届时,自然有人接手。事成之后,延州节度使,便是你的囊中之物。”
一颗沉甸甸的金印和一份盖着会宁国兵部大印的委任状被推到了韩僧奴面前。黄金的光芒在昏暗的灯光下异常刺眼。
紧接着,一枚刻着韩僧奴之子名字的长命锁被轻轻放在金印旁边。黑影的声音骤然变冷:“当然,若韩将军依旧心向大夏……贵公子如今在太原府求学,怕是会偶感风寒,一病不起啊。”
胡萝卜加大棒,恩威并施。韩僧奴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看着那金印,又看看那长命锁,最终,眼底的挣扎化为绝望的屈服。他伸出颤抖的手,抓住了那枚金印,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又像是坠入无底深渊。
“我……我答应……”
黑影满意地点点头,悄然融入更深的黑暗,消失不见。只留下韩僧奴独自一人,对着跳跃的灯火和冰冷的金印,浑身被冷汗浸透。
黄河两岸,对峙仍在持续。
同州城内外,白袍军将士的脸上已难掩疲色。安和达麾下的袭扰部队如同跗骨之蛆,昼夜不息。河对岸鼓噪呐喊,火把如龙,不时有小股敌军乘着夜色或晨雾逼近放箭,虽每次都被击退,却严重干扰了守军的休息。
周从宽治军极严,虽执行轮值守备,但全军上下始终处于高度紧张状态。连续近十天的精神紧绷,使得铁打的汉子也露出了倦容。巡营时,周从宽能看到靠在墙角打盹被惊醒的士兵眼里的血丝,能听到军官们沙哑却依旧强打精神的号令。
他心中那根弦也越绷越紧。安和达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就是要疲敝我军,寻找可乘之机。他甚至怀疑,会宁军是否在等待黄河凌汛的某个特殊时机?
“传令下去,加赏酒肉。告诉弟兄们,再坚持些时日!金贼久攻不下,其势必衰!”周从宽的声音依旧沉稳,试图鼓舞士气。但他望向对岸那连绵灯火的目光,却愈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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