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京兆疑云
京兆府,总督府衙。
烛火通明,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压抑。毕万全独自立于那幅巨大的陕西舆图之前,身影被灯光拉得悠长,投在绘满山河城池的羊皮上,仿佛一尊镇守关中的沉默神只。只是此刻,这尊神只的眉宇间,紧锁着化不开的疑云。
案头,新旧军报堆积如山,几乎要将那张沉重的花梨木公案压垮。来自北线岳震山的求援信,措辞一封比一封急迫,字里行间几乎能听到那位老将焦灼的喘息。
来自东线周从宽的军报,则详细记录了安和达日复一日的疲扰战术,以及白袍军士卒逐渐累积的倦怠。
正面潼关周不凡的文书,反复描述着关前那片被土袋填平的死亡地带和阿里不哥按兵不动的诡异平静。
每一份军报都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他毕万全戎马半生,什么恶仗险仗没打过?但似今日这般,敌踪飘忽,意图不明,三路大军齐压境,却处处像是虚晃一枪的感觉,实属罕见。这不像是一场志在必得的征服,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欺骗。
“完颜汝励……安和达……阿里不哥……”他低声念着这三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上划过,“尔等究竟,意欲何为?”
他的直觉在疯狂示警,告诉他这一切的背后,必然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北线的压力很可能是假的,是为了牵制他的精锐。
但……万一呢?万一他的直觉错了?万一完颜汝励那厮真的孤注一掷,要以铁浮图强行踏破延州?那时,北线崩毁,京兆腹背受敌,他毕万全便是千古罪人!
为帅者,可以怀疑,但绝不能拿疆土防务去赌那万一!
“唉……”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唇缝。他回到案前,正准备再次审阅军报,一阵急促却轻巧的脚步声自堂外传来。
“报!”
一名身着深色劲装、气息内敛的汉子悄无声息地步入节堂,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根细小的铜管,“大都督,天枢院北线夜不收,密报!”
毕万全精神一振。天枢院的秘探,尤其是深入会宁国境内的夜不收,他们的消息往往比军前侦骑更为精准和致命。
他接过铜管,拧开密封的蜡丸,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纸条。就着灯光,上面是以密写药水显现的细小字迹:
“确认:大同完颜汝励本部帅旗西移,动向确凿。侦得其军于偏头关等处征调船只、皮筏,数量颇巨,显是为渡河套做准备。另,金营谣传,欲借道西夏旧地,迂回击延。”
字字清晰,如同冰针,刺入毕万全的眼中。
西移!渡河!借道西夏!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几乎坐实了完颜汝励欲大范围迂回、战略包抄延州的意图!天枢院夜不收用性命换来的情报,其分量远非普通军报可比。
就在他心神震动之际,堂外再次传来奔马嘶鸣及甲胄碰撞之声!
“报——!北线八百里加急!岳震山将军军报!”
一名风尘仆仆、甲胄上满是冰霜泥泞的传令兵几乎是滚进来的,声音嘶哑欲裂,高举着一封已被汗水浸透的告急文书。
亲兵接过,迅呈上。
毕万全深吸一口气,展开军报。岳震山的笔迹竟显得有些凌乱,显然是在极度紧急的情势下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