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月坐在回宫的轿子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轿子走得很稳,抬轿的内侍步伐整齐,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可她的心却像被人放在一口锅里翻来覆去地煎,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她闭着眼睛,靠在轿壁上,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依然端庄得无懈可击。可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指甲一下一下地掐着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痕。
虽说自己与刘胤是少年夫妻,貌合神离。
这句话说起来轻巧,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四个字里藏了多少年岁和多少冷暖。
她嫁进王府的那一年,是花一般的年纪。出嫁的前一夜,父亲和母亲分别找她谈了话。
母亲的话言简意赅,就是让她照顾好自己。母亲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崔明月知道,母亲不是不心疼她,而是母亲明白,从明天起,她的女儿就不再是崔家的女儿了,而是皇家的媳妇。皇家的媳妇,不需要眼泪。
而父亲,在那长达一个时辰跪在祠堂的时间里,他站着他的声音是这样的不怒自威:“从今以后,我的掌上明珠便要成为一国之母。月儿,你可知晓?”
“是,月儿知道。”
自入宫中,她愈明白了那一个时辰是什么,是父亲无言的告知,是告诉自己,她成为国母就是崔皇后,不再是崔明月,没有自己的感情,只为自己的家族而奋斗。
而相处这么多年,刘胤这个人,她太了解了。他在朝堂上杀伐果断,在后宫中雨露均沾,对谁都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他可以对大臣雷霆大怒,可以对妃子恩宠有加,可他从不失态。
从不。
他是那种把情绪藏得比谁都深的人,深到你跟他过了二十年,都未必见过他真正的喜怒哀乐。他可以一边笑着跟你说话,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把你连根拔起;他可以在你面前表现得推心置腹,转头就把你满门抄斩。
可今夜,他在她面前失态了。
这不正常。
崔明月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指节泛白。
可为什么是今夜?
为什么偏偏是在他中毒昏迷、刚刚转醒的这个夜晚?为什么偏偏是在她面前?为什么偏偏是那样一句毫不留情面的话?
他在朝堂上面对群臣的时候没有失态,在后宫面对妃嫔的时候没有失态,在任何人面前都没有失态。偏偏在她面前,偏偏在只有她和贤妃在场的时候,他说出了那样的话。
是故意说给贤妃听的?还是真的不想再装了?
“娘娘,到了。”外面传来宫女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娘娘?”宫女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了一些,却更加小心翼翼了,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崔明月睁开眼,掀开轿帘,“回去。”
宫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轿辇,又飞快地收回目光,躬身应道:“是。”
轿子重新调转方向,往回抬去。
崔明月重新靠回轿壁上,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她垂下眼,看着自己袖口上用金线绣出的凤纹,那凤凰展翅欲飞,栩栩如生。绣这一件衣裳,尚衣局的绣娘们整整忙了两个月,每一针每一线都不敢马虎。因为这是皇后的衣裳,是天下女人最尊贵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