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楚,八月初二。
暴雨洗过官道,冲淡了泥地里的血痕。
姜云升跟在楚七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每个脚印都深陷在泥泞里。
他们已经走了六天。
这六天以来,姜云升看见了太多东西。
他看见被马匪洗劫一空的村落,槐树上还悬着一排尸——男子剖腹,女子裸身,孩童的头颅在树下堆叠;看见某处山谷中,几十个枯瘦的农人持锄挥刀,与七八个落单的马匪搏杀至死,鲜血染红了谷底溪水。
也看见过反抗。
不是那些有组织的义军,大多都是活不下去的寻常百姓。
废弃窑场里,十几个窑工用残存火油浇向抢粮的匪徒,三十多位匪徒葬身火海,窑工们自己也被呛死了一半。渡口边,摆渡的老汉趁夜凿沉三条匪船,次日尸身便被悬上旗杆。风吹三日,第四夜,又一条船无声沉入江心。
三郡五县血流不休。
土匪屠村,村民反抗,反抗招来更烈的屠杀。这场死局周而复始,笼罩着整片津楚大地,看不到尽头。
这日晌午,他们走近一个叫底下村的村子,还未进村,血腥气便已扑面而来。
村口横着三十多具尸,皮甲马匪与粗布百姓尸体混在一处,血尚未凝干,蝇群绕着低飞。
十来个幸存的村民正默默收尸。一个断臂的汉子蹲在地上,用仅存的手,将一具少年尸身的眼帘轻轻合拢。那少年胸前已被洞穿,身上那件补丁累累的短褂早已被鲜血浸透。
楚七停下,只静静望着。
姜云升的手再次按向背后被布包裹的剑柄。
这一路他出手三次,皆是在那些村民快要全灭之时。第一次救下七人,第二次四人,第三次他去得迟了,只有一人存活。
这一次,他手只按在剑柄上,却没有动。
那断臂汉子忽然抬起头,警惕地望了他们一眼。那眼中没有哀告,没有悲戚,甚至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见姜云升和老人并没有歹意,他又低下头,继续为少年整理衣襟。
楚七忽然开口:“看见了吗?”
姜云升沉默片刻:“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看见……他们不指望别人来救了。”
楚七微微颔,转身继续前行。姜云升跟上时,又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短促的呜咽声,但很快就停了。
走出底下村后,前方出现了一个岔口:一条往西通往西北五州;一条向南延入豫州地界。
楚七在路口停下,自包袱中取出水葫芦递给姜云升。
“喝口水,歇歇脚。”
姜云升接过,仰饮了两口。晨间灌的溪水经了昨夜的雨,清冽甘润。
“云升。”楚七忽然叫他。
“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