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走来,你可明白何为‘民可载舟,亦可覆舟’了?”
姜云升沉吟片刻:“明白了。匪徒凶戾,百姓被逼到绝处时,则比他们更凶。”
“不止。”楚七摇头,“你只看到了‘覆’,却未看见‘载’。”
他抬手指向底下村方向,又问道:“那些村民明知不敌,为何不逃?又因何死战?”
姜云升答不上来。
楚七也不等他回答,继续道:“因为他们身后有田有房,有祖坟,还有有刚合上眼的亲人。这是他们活着的念想。土匪要抢的不仅是粮,而是让他们活不成。”
说到这,老人又叹了口气:“这些东西,朝廷素来不管,官府也根本不顾。土匪要来抢,他们只能攥紧锄头。今日多杀一个匪,明日便能多活一日;今日多守一寸土,儿孙日后便多一份生计。”
“这便是‘载’。载的不是龙椅上的皇帝,也不是官府。而是他们自己的日子。只要这日子还能过,他们便能忍,能扛,像牛像马一样劳作纳粮。可若连这日子也守不住了——”
老人收回手,目光落在远处荒芜的田野上,“这船就会翻。而载舟的水,就会变成覆舟之浪。”
姜云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水葫芦,他想起了天策府,也想起了萧若宛。
倘若有一天幽州也陷入战乱,百姓如津楚这般无路可走呢?天策府可能挡得住?他又能为萧若宛做些什么呢?
“师父”,姜云升忽然开口问,“若要水永远载舟,该当如何?”
楚七笑了,笑意里沉淀着一种更为复杂的东西。
“说来简单,做来难。”老人说,“让百姓有田可耕,有粮可食,有屋可栖。病了能医,幼能读书,老有所养。蒙冤有处诉,受欺有法依。”
他略顿,笑着看向姜云升:“可田从何处而来?法又由谁定?诉冤之处若本就是冤狱,执法之人若早成了欺民之盗,这水,终有一日还会再次覆舟。”
姜云升沉默了,老人说得不错,这事说来轻易,可世间最难的也莫过于此。有人的地方便有纷争,纵使初衷再怎么好,也难保会有变数。
更何况,权力如一个大染缸,天底下又有几人能够持身不污?若连申冤之所都自身不正,百姓的冤屈,又该往何处诉?
“走吧”,楚七起身,不再多言,“天黑前找个安稳的落脚之地。”
姜云升背起包袱跟上。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望向底下村。
那些村民,已经抬着尸,消失在山坳深处了,唯留地上的血迹,在阴天里混着雨水,缓缓渗入泥土中。
他转回身,继续前行。
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沉地落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悄悄地生了根。
楚七走在前头,没有回头,声音混在风里:
“记住了,云升。日后不管你做什么,走到哪一步,都别忘了今天看见的这些血,这些尸,这些自己拿起锄头为自己拼命的人。”
“他们是水。”
“能托举你,也能吞没你。”
姜云升没有应声,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他望着老人消瘦的背影,又回头瞥了一眼那条湮没在阴天里的津楚大地,右手无意识地擦过被破布包裹着的承心。
这一行因何而来,他直到此刻才彻底明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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